第9章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付商语气淡然,看着女人做着不符合自己年龄的行径几乎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女人梳发的手顿住,抬眸看向水中的倒影,红唇轻启,“你想知道……?”
  还不等付商回答,付商脚底悬空,湖水瞬间淹没付商的身体。
  那水像是千斤重般压着付商,拖着付商的身体沉入了湖底。
  光线随着付商的沉没越来越暗,眼前的视线也从那一抹光亮回归于一片沉寂。
  再睁眼——
  江家挂着大红灯笼,里里外外张贴着红绸喜字。
  下人端着红枣桂圆在婚房进进出出,前厅传来嬉笑热闹的说话声,整个江宅都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廊道的转角处有个女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女人看到新郎在众人的拥簇下踏入新房,她像是轻笑了一声,那声笑极轻极贱,似是在嘲讽着这世间的种种。
  女人转过身,嘴里哼着小曲,拎着一壶酒摇摇晃晃地走到后院的湖亭边。
  这后院像极了她的命运,凄凉孤独无人问津,与前院那热闹欢愉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唱着,哼着,泪水在她眼角无声落下。
  她站在湖亭的扶栏上,脚步轻盈身姿优雅地跳着独舞,月光将她的半边脸照亮,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没有喜怒,更多的是亲眼见证后的心灰意冷。
  一舞过后,她静静看着水面,想着新婚房里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闭眼留下一滴眼泪没有任何犹豫地跳了下去。
  咚——
  落水的声音在这静夜里无比清晰,可惜那些人只顾着前院的喜事,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院深宅里的一条人命。
  那涟漪在沉默中回归平静,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般在月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事发三天后,下人发现了池中的尸体。
  彼时的女人面目全非全身浮肿,仅凭那根玉镯子被人认出了身份。
  夜晚,两名丫鬟在泉塘边烧着纸钱发着香,嘴里说的却不是什么好话。
  “死了还要折腾人,哎哟我这个贱命。”丫鬟四处祭拜着,但也只是做做样子糊弄两下。
  “别这么说,小心……”
  “小心什么,小心李小姐半夜来找我?”那丫鬟呛了对方一句,叉着腰拿香指着前院,“要找也是先找那两个,谁让那两人逼死李小姐的。”
  小丫鬟沉默了,默默地烧着纸钱,“主子的事我们少说。”
  她比较谨慎,生怕祸从口出,但是另一个就不这样了,大大咧咧地把香往那一插,“本来就是老爷和夫人的错,明知道李小姐苦守少爷十四年,等的就是少爷来娶她,他俩倒好,一个劝娶一个劝嫁,完全不把进门的李小姐当回事!”
  小丫鬟低喃着,“你不也说了是李小姐么……”
  丫鬟怔了一下,蹲下身直接跟小丫鬟讲道理,“是,李小姐虽然是没有嫁进来,但是她跟少爷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啊,现在少爷娶了个正房进来,你让李小姐怎么办。”
  “李小姐这个性子……是不会做小妾的。”小丫鬟似是也开了窍,知道这里的因果关系,但是她对李小姐也仅仅只是惋惜。
  人已经死了,说再多都没用了。
  “要我我也不愿意做小妾……”
  丫鬟笑,“就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想做小妾啊……”
  看着两人的举止动作如镜中的物品般翻转过来,付商也知道自己是被困在了水中的幻境里。
  付商屏气凝神,手指并拢破掉幻境的同时也在往上游。
  就在付商即将抵达湖面时,湖底忽然窜出一股黑暗,那黑暗像是伸出了无数双手般缠着付商的腿将他拽入了湖底深处。
  付商眼睁睁看着光亮越来越小,眼前视线愈来愈模糊,那仅剩不多的氧气让他陷入了昏迷。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有谁在哀求。
  “付兄,我求你了……”
  “此事逆天而行,我要是真这么做了你怕是要遭报应的。”
  “我不怕遭什么报应,付兄……你就答应我吧。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长跪不起了。”
  彼时,付商他爹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经不住好友的哀求便打造了这个牢笼。
  只是没想到阵法大成的那天,江家少爷突生意外,整个江家分崩离析,而这一抹幽魂也留在了这里。
  付商想抽离,但那片黑暗却越抓越紧,连带着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付承天抬手遮掩,俯身在江褚黎耳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江褚黎瞪大了眼睛,“一百三十……百三十号人……”
  付商心里一痛,半睁开眼间发现自己左胸上扎进了一根刺。
  那根刺融入黑暗,化作无数恶鬼在付商耳边嘶吼咆哮,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付商啃食殆尽。
  耳边哭嚎声讨声不断,像是无形中绑住了付商的手脚。
  付商挣扎着,凭借着最后一点意识将最后一枚铜钱抛向了上空。
  九枚铜钱连接的那一瞬间,水里迸发出一道光芒,所有阻力全部消失。那光亮穿过水面,硬生生将所有黑暗隔绝在外。
  付商探出水面呛了几口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血味在嘴里蔓延,冰冷刺骨的湖水让付商有些麻木。
  “主人。”墨青拉起水里的付商,替付商披上衣袍,却看到付商眼眶被水刺激得微微发红,怅然若失的模样像是失了神智。
  墨青放慢了动作,付商却是缓缓转头看向了凉亭里还在唱曲的女人。
  付商再次走过去,语调却和先前一样的冷静,“你知道些什么?”
  女人一愣,慢慢转过头看向落了水的付商,那毫无波澜又有些冷漠的眼眸与上一个付家人完全一致,“你们付家人该说没有心还是太冷漠无情呢……”
  她缓缓站起来,虚空地描绘着付商的那双眼睛,“多年前我苦苦哀求那个人放我出去的时候,那个人也是这副眼神,只字不提那个人在哪里。”
  在付承天还在世的时候,她完全找不到机会,但是现在……
  女人取下头上的发簪抵在自己颈脖上,语气平静得有些疯狂,“我知道她是江家大小姐,我也知道让你乖乖破除这个阵法是不可能的,所以……”
  尖刃划破颈脖的肌肤,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抵在颈脖处的发簪似乎更加用力。
  “你要是不想看到她死,就把我放出去!”
  面对女人的疯狂,付商却显得愈发沉寂。半晌,他开口,“出去了,然后呢?”
  “然后……?”女人也没料想到付商会问这个问题,轻扯的笑容忽然扩大了弧度,“然后当然是把我害成这样的人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那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得像是都表达不了女人的恨意。
  “他已经死了。”
  这几个字让女人一怔,却让她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他……死了?”
  “死了……?”她反复询问,却得不到否认,“他怕我死后会来找他,于是困了我二十八年!!!这二十八年我日日望夜夜盼想的就是这一天!!但是你却告诉我他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信!!我不信!!!!”
  女人几近癫狂,但是付商却没有半点解释,那淡然无谓的模样像是真的没有骗她……
  想到这二十八年来的无人问津,想到这二十八年的独守江宅。
  “真死了……?”女人像是不相信,又像是坦然了,眼里溢出眼泪红着眼眶,呢喃着这两个字最后狂笑了起来,“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死了,死了……死了好,死了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人都知道,江家少爷在十八年前早已去世,但是只有她一个鬼魂被困在江宅里消息闭塞,无人知晓,无人告知,于是她就这么抱着这个念头等了二十八年。
  她笑到最后,痛苦得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他囚了我二十八年怎么能一句话都没有就死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江褚黎啊江褚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的是到死都未曾放过我!!!”
  在说话的这段间隙里,原先在水里的那九枚铜钱浮在水中,以付商的血的为引,也形成了一个驱魔法阵。
  “江褚黎!!!我恨你!!!我恨你!!!”
  恨吗。
  是不恨的。
  爱吗。
  是爱到骨子里的。
  爱到就连他的骨肉她也是不忍伤害的。
  她只是赌错了,信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已经破败了的小宅院,还能看到当初的自己在搬进去时的幸福模样。
  那个时候,他也是在的。
  那个时候,他也是爱她的。
  女人眼里掉出眼泪,闭上眼的那一刻,她想……来生不要再这么苦了。
  第8章 醋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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