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便在此时,黄湾语调沉然:“凡守明公放于书房的文契、藏书图稿,皆为心学传承之物,非一人之私产。应助天下穷经学子之用,而非填塞己囊。”
一直强压怒火的钱归德一步上前:“从今日起,谁敢再动守明公片纸只字,犹如此木!”
他拾起地上掉落树枝,脆生生一折,木枝应声而断,惊得五房几个族老伏地战栗。
黄湾沉声断喝道:“忆宪长于此妇人刁奴手中,于人于己无益,今日可愿随我而去?”
“舅爷……”少年失声痛哭,挣脱了兄长钳制,踉跄着扑至厅口,揪住了黄湾的衣袍下摆。彼时习惯把亲家称为“舅氏”,故忆宪称黄湾为舅爷。
“不……不许!”王文魁眼见这些人要带走忆宪,情急之下赤红着眼珠扑上,想撕扯弟弟,“忆宪姓王!是我嫡亲兄弟!”
“魁儿!”许氏失声尖叫!
嗡——
格竹杖在透明的空气中如无声涟漪。
王文魁的视野骤然炸开。无数扭曲狰狞的面孔如同恶鬼般层层叠叠压来!幻觉里他被无数双冰冷的手死死按回幼年书桌前,他抱头痛吼:“滚开!别骂我!”竟似痴傻般对着虚空白墙连连叩首,额角破皮渗血犹自不停。
许氏见大儿子着了道般模样可怖,又惊又惧,终于被这鬼神莫测的手段击碎胆气,“住手!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一切尘埃落定。
黄湾拿出早已备好的文书契纸,当场点清王守明留赠忆宪的所有文书、田庄名目,又请几位大员见证签名。末了,他环视惊魂未定的五房上下,目光如寒刃淬过:“今日之状,尔等看个清爽!若日后再对忆宪纠缠不休,动守明公遗泽分毫之心——”他目光扫过疯癫撞墙的王文魁和捧手哀嚎的崔婆,“吾不介意再请苏侍郎作见证,与你等好好格一格‘良知’何在!”
-
洞府深处,数盏灯烛将洞壁照得亮如白昼。忆宪双膝深埋于冰冷石地上,朝徐仁深深叩首,拜这位王门复生的大师兄为师,以继承嗣父之学志。少年肩膀抽动,嗓音嘶哑:“弟子愚懦,累父亲心血蒙污……”
“非尔之过。”徐仁俯身抚着惊魂甫定少年单薄的肩头,动作如待蒙昧初开之璞玉,“血脉亲情乃天道所系,守明公托你承学是圣道之选。”他望向洞壁深处幽暗的缝隙石穴,目光穿透时空,仿佛看到恩师残影于昏灯下垂首疾书。
“宪儿,”他的声音温和却如磐石,“莫怕,一切尘埃落定。你随黄公回京,安心读书。”
“不。”忆宪摇头,目光清亮而坚定,他朝徐仁郑重跪拜下去,“请师父容我……随侍左右!”他抬头望向徐仁沉静如星的双眸,“弟子愿随侍师父,传我王门心学,以济苍生、振正气、开天光!请师父恩准!”
少年之声清越穿云。
苏照归系统中温润的青玉竹杖似有所感,一缕极淡的碧绿光华一闪。
【任务主线“王门重光”完成:立嫡护法,荡尽家魍!】
【奖励:五维点数 +25 ,星币 + 5000万】
第103章 一〇二 其谢应君 无父无君,指天……
一〇二其谢应君
春末京城的风, 吹在苏照归脸上,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为了稳住嘉康帝日渐膨胀的猜忌,让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君王不至于察觉到王门力量悄然聚拢。同时也为了彻底打消帝王对“苏照归与澹若水勾连”的疑虑, 苏照归与澹若水不得不演一场决裂戏码。地点选在了收递六部公文的首辅值房外庭院。
时值众官员递送文书的高峰,人头攒动。澹若水一品文官仙鹤服, 面容沉静, 眼中却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苏照归则刻意挺直脊背,身着象征新贵气度的黛色官袍,眉宇间凝着年轻人特有的硬朗和初入宦林的意气。
“苏燧。”澹若水的声音蓦然拔高, 带着一种极度失望,清清楚楚地传遍庭院每一个角落,“老夫将你从微末中擢升举荐,你便是这般回报?得了青眼, 平步青云,转头就踩踏知遇之恩!”他一摔袖中那本弹劾的奏疏, 纸张散落在青石板上。
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两人身上, 空气凝固。
苏照归面上露出更加漠然的冷硬。他微抬下颌, 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阴阳怪气和凛然:“首辅大人息怒。在下蒙陛下看重,身负职责, 一应所为, 俱是为国为公。不敢有半点私心。荐举之恩自当铭记, 然大义当前, 公私须得分明。”他刻意强调了“私”字, 目光掠过澹若水眼中那近乎逼真的痛楚,“岂可动摇本心,误了朝廷大事?”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
一场撕破脸皮的“忘恩负义”大戏,在众目睽睽下完成, 暂时麻痹了宫城深处的眼睛。
-
当徐仁带着王门八派核心几乎安定的消息递入澹若水手中时,这位历经沧桑的老臣,枯瘦的手指抚过信上熟悉的龙场密文,眼中终于漾开一丝如释重负。
是夜,相府书房灯火彻夜未熄。澹若水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梨木书案前,平静地铺开了信笺。他提笔饱蘸浓墨,一封恳切的《告老乞归疏》道尽心力交瘁,再无半分留恋这滔天富贵与权势。
徐仁递来这消息后,苏照归连夜叩开了相府那扇沉重的黑门。
“首辅大人,”苏照归的声音极其清晰,“此疏万不能递。”他盯着澹若水苍老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若此刻辞官,岂不正合了陛下心中那最黑暗的怀疑?坐实了您多年栖身高位,不过是为保王门不得已而为之。这般归去,留给陛下心中永远洗刷不掉的‘猜忌’。您……”
澹若水缓缓抬起头,烛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庞,笑意竟澄澈得令人心悸。“坐实如何,有你们……做老夫一直想做而未能做成之事,老夫心中已然不必忧虑。”他放下笔,眼神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这紫袍玉带,巍巍相权,于老夫不过枷锁尘埃。唯有回到栖霞山,闭洞府门,将那些与季安论学的旧信一封封理出,释其深意,安顿好这幅朽骨的身后事……方是老夫此生所盼,足矣。”
话音里是放下一切的释然和心之所向的自由。
苏照归看到了这浊世之上,一颗真正不朽的道心。
-
然而,嘉康帝那双早已被权力与长生术熏染得阴狠多疑的眼睛,如何读不懂这份辞官奏疏?
“想走?一走了之,逍遥山野?”帝王声音在空旷的金銮殿深处响起,“朕偏不给。”仅仅两天后,一道冰冷刺骨的圣旨便砸下。
“首辅澹若水,身负社稷重任,不思勉力王事,包藏祸心,怠惰因循,更与逆党残孽暗通款曲。罪无可赦。着即褫夺所有官爵功名,逮入诏狱,严加勘问。”
“包藏祸心”“怠惰因循”“勾结逆党”。道道欲加之罪。
锦衣卫的铁枷沉重地锁上澹若水瘦削的肩膀,他没有抵抗。老人眼中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和对那再也无法企及的栖霞远山的最后遥望。他的自由与宁静终究被龙椅上的暴君踩在了泥泞里。
嘉康帝最懂如何折磨人心。不给澹若水他所渴望的平静,每日,看守都会掐准时间,在澹若水的号房角落点燃一种精心调制的“贡香”。那香气初闻馥郁,久吸则令人头晕目眩,心肺如焚,头痛欲裂。它并不致命,却日复一日地蚀骨,将人清醒时的尊严与安宁寸寸剥夺,只留下生不如死的煎熬和非人的呓语。这是对精神最彻底的凌迟。
一人落狱,如天柱倾折。首辅之位悬空,整个朝廷陷入巨大的混乱漩涡。各部堂官推诿扯皮,积压如山的奏章堆积在政事堂。而更令人心寒的是皇帝那刻薄寡恩的做派。
许多真正有才干、尚存几分读书人气节与理想的官员,见到为国操劳一生、官至首辅,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的澹若水,只觉浑身血都冷了。若正常告老,尚属名臣晚归。这般如弃敝屣般被践踏入泥再踩上几脚,实令士林心死。
一时间,辞官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御案。
中枢崩坏无可收拾。嘉康帝却更加疯狂。六部人手不足,无人顶班?他便悍然打破祖制,直接派遣心腹宦官赴各部院“暂署”。那些平日在宫里低眉顺眼的阉人,陡然披上外朝官服,如同沐猴而冠,生杀予夺,将“内官不得干政”的铁律踏成了粉碎。祖宗法度崩坏至此,朝野间仅存的体面彻底被撕下。
更致命的雷霆轰然劈下:一道由司礼监掌印亲笔签署、皇帝默许的密令,投入诏狱深处——赐澹若水毒酒。令其自尽。
-
苏照归正在丹房角落里,为在香熏中飘飘欲仙的嘉康帝破解一段佶屈聱牙的青词。一个刚替皇帝送过汤药的心腹小宦官,在退出时路过丹炉旁整理火钳的苏照归身边,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道:“密旨已下……首辅……赐酒……”
苏照归手中掐算青词的手指骤然一僵。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而格竹杖信息探知之下,这小宦官是受了章君游的恩惠才冒险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