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萧烨趴在车窗前,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自从入宫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出来过了。
  城楼上绣着昭字的赤色旗帜,随着北方吹来的寒风飘扬。
  马车一路南下,踩踏着坊外街道夯实的细沙,而后进入闹市。
  “官人,大娘子,小娘子,到东市了。”谢鹿宁跳下车,向车内几人叉手喊道。
  第426章 千秋岁(五十一)
  千秋岁(五十一):莼羹鲈脍
  “来。”萧嘉宁跳下马车,而后便向跨坐在车板上的谢鹿宁伸了手,“谢娘子。”
  “可不敢劳烦指挥使。”谢鹿宁没有搭手,而是自己跳了下去。
  率先从车厢内走出的是长安县主萧烨,萧嘉宁于是将其抱下马车,“县主。”
  而后李绾与张景初相继走出,下车时,因张景初的腿脚不便,李绾便伸手亲自将她扶了下来。
  年关之际,东市的街道上挤满了达官显贵,与采买的厮儿女使。
  随处可见番邦使臣,还有从西域以及从海外来的异域商人。
  临街的铺子里,货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珠宝首饰,胭脂水粉,还有那域外来的蔷薇水,香味扑鼻而来。
  “好多人啊。”萧烨望着已经人满为患的街道。
  已是日落时分,各个铺子都挂起了灯笼,“好热闹。”
  以往快过年时,萧烨也会随母亲出来游逛,可却也没有今日这般盛况。
  从集市上的情况便可以知道,大一统之后,周边各邦国都按耐不住了,生怕晚了一步朝贡,中原的大军就要兵临城下。
  北边的契丹,西边的吐蕃与党项,草原各部,几乎都来了。
  萧烨挣脱了李绾的手,每个铺子都张望了一眼。
  “街上的人流太多,别乱跑。”李绾于是提醒道。
  萧嘉宁与谢鹿宁两个人则是远远的跟在她们身后。
  几人都穿着便服,如民间的百姓一般,只是出来游玩的。
  “你看,像不像一家人?”萧嘉宁看着前面的景象,同身侧的谢鹿宁道。
  谢鹿宁只是远远望着,没有回答萧嘉宁的话。
  若从衣着年岁来看,的确是像双亲带着一个孩儿。
  “糖人。”
  “卖糖人儿咧。”
  一条略窄的巷子,墙两边有几家货摊,只见竹竿上挂着幡,上面写着“倒糖饼儿”
  粘稠的糖浆被货郎用勺子舀出,而后便在油纸上开始作画。
  各种鸟兽与人物,画好之后,用竹签立起,那货架前更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人儿,一下便吸引了孩童们。
  萧烨走到那货架前,直勾勾的盯着那些糖人,“真好看。”
  “小娘子要买一个吗?”货郎看着刚到柜台高的人。
  “什么都能画吗?”萧烨抬起脑袋问道。
  “什么都能画。”货郎于是回道。
  萧烨身上并无银钱,只顾着出门,便也忘记带了,她于是回过头,看向跟上来的李绾与张景初。
  那货郎当即意会,“官人,娘子,令爱生得这般乖巧伶俐,予她买一个吧。”
  萧烨听后,于是立马接了货郎的话,同时拉起了张景初与李绾的手,摇晃道:“阿爹,阿娘,就给烨儿买一个嘛?”
  萧烨在入宫之后,通过察言观色,很快就发现了李绾与张景初不同寻常的关系。
  张景初刚想回店家的话,便看着李绾错愕了起来。
  “没事,你阿爹不给你买,阿娘给你买。”李绾眯笑着双眼。
  萧烨于是高兴的跳起,转而向货郎说道:“我要一个老虎。”
  “好嘞。”那货郎便用糖浆画出了一个老虎模样的糖饼。
  “鹿宁。”李绾唤道。
  谢鹿宁于是拿出钱袋,付了钱,货郎收了钱,将那糖饼给了萧烨,“您拿好,下次再来。”
  出来之后,张景初见李绾没有解释,于是便问道:“这孩子什么时候...”
  “你别看她小,可聪明着呢,很多事情一点就通。”李绾看着已经跑到前面的萧烨说道.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张景初挑起眉头。
  “怎么,你不乐意?”李绾看着她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景初回道,“是怕有损陛下的清誉。”
  “你住进紫宸殿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我的清誉呢?”李绾于是又问,“这里是皇帝的寝宫,自古以来可没有外臣居住的先例。”
  张景初哑口无言,李绾便又道:“这对姊妹,尚在幼冲便没有了双亲,也请右相多多担待吧。”
  “臣明白了。”张景初回道。
  天色逐渐暗淡,集市上却灯火通明,几人来到一家酒楼。
  楼中待客的伙计,见来了三五个人,且衣着不凡,于是一路小跑着上前招呼。
  “几位,可要用膳,店里有最新鲜的东南海货。”
  李绾看着几人,“都饿了吧。”于是便随接引的伙计入了楼。
  “楼上有可观景的包房,诸位贵客请上座。”伙计带着她们上了三楼。
  楼内熙熙攘攘的都是宾客们的交谈声,至二楼时,还能听见酒桌上的行酒令与琵琶曲交错。
  “本是想去平康坊,可烨儿太小。”李绾一边走一边说道,“去那种地方,总归是不好的。”
  平康坊多是风尘之地,也是除东西两市之外,税收最多的里坊之一。
  “不知那胡姬酒肆还在经营否。”
  张景初自然知道答案,但引路的小厮听后,便接了句话,“平康坊的胡姬酒肆,长安谁人不知啊,当今中书令张令公,考取探花之前,便是借住于胡姬酒肆,而后令公一举高中,紧接着拜相封爵,那胡姬酒肆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名声大噪了。”
  “听闻去年的进士科与今年的女科,那酒肆都被举子们订满了,客官们就是想去落座,怕也是没有地儿了。”
  “看来这位令公,真是了不得呢。”李绾顺着伙计的话接道。
  “大娘子是外乡人吧,听着口音不似关中之人,那张令公乃是国朝首相,当世之大儒。”伙计向李绾解释道,“长安在战乱中,能有今日的繁华,皆赖令公庇佑。”
  “就是这里了,几位贵人请。”话闭,伙计推开房门,入内擦拭了一番桌椅。
  李绾与张景初相继入内,谢鹿宁与萧嘉宁则是牵着萧烨随在后面。
  “小的去唤茶博士来伺候,请诸位贵人稍等片刻。”说罢伙计便出了房门。
  “...”进入包房入座后,李绾才开口道:“外乡人?”
  “我这何时又成了外乡人了。”李绾挑起眉头,她生于长安,长于长安。
  众人想笑,却又不敢笑,“陛下久在关东,尤其是于魏博最久,关东那边的口音,与长安相差甚远。”张景初道。
  自征战以来,李绾离开长安已近二十年之久。
  李绾看着张景初,“还是你的名声更大。”
  张景初连忙谢罪,“臣知罪。”
  “何罪之有,长安的无数生民,本就是因你才得以保全。”李绾走到窗前说道,“她们心怀感激,也是应该的。”
  窗外是整个东市的夜景,还能看到周边坊墙内,百姓家中围炉烤火的温馨场面。
  “论天下之功,你不及我,可若论关中,我不及你。”李绾又道。
  “几位客官。”没过多久,一年轻小厮提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而后将炭炉点燃,茶炉置上,“需要吃点什么?”
  他将一份菜单拿了出来,李绾于是问道:“你家都有些什么?”
  “今日楼中来了新品,华亭松江的鲈鱼。”茶博士为众人一一倒茶,“是从苏州走水运送来的,很是鲜美,世人将之称为江南第一鱼。”
  “据说就算是在江南治府杭州,也只有钱王才能吃到最新鲜最肥美的鲈鱼。”
  “前几桌客人品尝过后,都赞口不绝。”
  “烨儿吃鱼吗?”张景初于是低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萧烨问道。
  “吃。”萧烨举起手中的糖饼。
  “小的这就去吩咐后厨准备。”茶博士叉手离去。
  李绾站在窗前,似有感慨,“鲈鱼啊,已经有很久没有吃过了。”
  “陛下取河北,屯军山东时,东南的官吏还曾进献过鲈脍。”谢鹿宁于一旁说道,“应该就是从松江运来的。”
  一盏茶的功夫后,茶博士端着一个大盘走了进来,那盘中有不少菜品,皆是用鱼所制。
  “松江鲈脍。”取自整条鱼身上最鲜美的部位,而后切成晶莹剔透的薄片。
  “松江四鳃鲈。”张景初拿起筷子,而后夹了一片,送入嘴中,肉质鲜美,“这要在以前,的确是只有钱王才能吃得到的上品。”
  “秋风起,思莼羹鲈脍。”张景初看着茶博士又道,“既然是莼鲈之思,当有莼羹为伴才是。”
  “郎君一看便是读书之人。”那茶博士当即将菜蔬端了上来,“确实伴有莼羹。”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