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右相。”郑承佑走到关押张景初的牢房前,很是客气的喊道。
  “我现在只是一个死刑犯,不是什么右相了。”张景初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坐在牢狱中,背靠着柱子。
  “你这又是何苦呢。”忽然,身后的音色变得浑厚,就如同换了一个人。
  张景初拿起一张饼,张嘴撕咬下一块,“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令狐高独自一人走到张景初的身后。
  郑承佑与王彬则退到了外边等候。
  “她是天子了,再也不是你的妻,君恩如流水,往日情深皆做不得数。”令狐高看着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与政坛上叱咤风云的权相,如今却如一条丧家之犬,狼狈不堪,“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你也有结发妻子。”张景初靠着柱子,“几十年的感情,说忘就能忘的吗?”她回过头,一脸颓废的看着令狐高问道。
  “可今时不同往日,彼一时,此一时。”令狐高回道,“什么患难情深,富贵与共,都是些狗屁话。”
  “权力会腐蚀人心。”令狐高在她身后蹲了下来,“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侍奉了几位天子,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是,你能做宰相,甚至是权相,离不开她李绾在背后的扶持。”令狐高没有否认李绾对张景初的助力,“可是那个位子只有一个,坐不下两个人。”
  “你就算舍了性命去帮她,只要有一件事不如意,你便会万劫不复。”令狐高又道,“因为她是天子。”
  “君王刻薄寡恩,无论是谁,坐上了那把椅子,都会如此。”
  “因为你怎么上去的,就会害怕以同样的方式跌下来,而后变得猜忌,疑心。”
  “你不遗余力的扶持她,治国理政,平定天下,成为她施展新政的一把刀,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呢,就因为幽州和蜀中那点事,便疑心与问罪于你,甚至是要杀你。”
  “蜀中若不用旧将,如何压得住那群骄兵悍将,皇帝是武将出身,她难道会不清楚吗。”
  “还有皇帝从关东带来的那帮武将,你替皇帝主持新政,让那些女人有了入仕的途径,可那些个女人依然要置你于死地。”
  “这样两头不讨好的事,文官背弃你,武将也容不下你,何苦为难自己,最后,你又得到了什么呢。”令狐高的言语激动,他与张景初同僚二十余载,为他如今的下场所感到不值,因而他希望这一番骂喊,能将张景初骂醒过来,“一张罪诏,一把斩首的快刀。”
  “没用了。”张景初又重新背靠着柱子,似乎已经认命,“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有。”令狐高靠近了说道,“你看到外边那些为你请命的百姓了吗。”
  “即使有禁军拿着刀子驱赶,可每日还是有不下数百人,伏于皇城前替你请命。”
  “百姓有何用,主宰生杀的是天子。”张景初道。
  “我当然知道,天要杀你,奈之若何。”令狐高道,“可这天,一个女人做得,其他人未必做不得,那些请命的人是什么,是人心,是天下人心。”
  “刑部尚书郑承佑是我的人,亦是你曾经的学生。”令狐高又道,“我可以送你出去。”
  “出去?”张景初回过头看着令狐高,片刻后突然冷笑了起来,“一身残躯,还能去哪儿。”
  “去剑南。”令狐高一把握住张景初的手腕,“孟襄与董章本就是你的人,此番他们起兵,便是因你入狱,只要你肯去,他们便会奉你为主。”
  “这是你唯一活下去,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子殊,你有定天下之能,不要再错下去了。”令狐高对视着张景初,苦苦哀劝道。
  “城中尽是控鹤司,怎么走?”张景初又问道。
  “长安,是我们的长安。”令狐高看着张景初道,“还记得当初所有人都反对,唯独我支持你去请皇帝入主长安吗。”
  “因为只有将都城设在此处,我们才有机会翻身啊。”令狐高又道。
  第439章 千秋岁(六十四)
  千秋岁(六十四):李绾:“不但要会用人,也要能杀人。”
  ——紫宸殿·延英殿——
  自张景初入狱以来,上疏的参奏便堆满了皇帝的案牍。
  一开始还有不少人念着往日之恩,替张景初向皇帝求情,可在接连几个深受皇帝器重的臣子全都被重罚,就连刚立有纳土之功的淮海国王钱淑,都在这雷霆君威之下,除去了国王的番号,降为亲王。
  政事堂更是罢相两人,其余大臣便也不敢再多言了,只剩下请求立即处死叛贼的上疏。
  皇帝的新政,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而作为主持者张景初,一旦失势,便遭千万人唾弃。
  唯有那些真切感受到朝廷恩惠的百姓,是真心维护于她。
  “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谢鹿宁看着正在处理政务的李绾,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长安县主萧烨在得知张景初入狱,三法司判其谋逆,即将处斩,于是便也来到了延英殿,向皇帝求情。
  这已经是第四回了,李绾都不曾召见于她,她便一直长跪不起。
  “县主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谢鹿宁于心不忍。
  “阿...娘。”本在偏殿玩耍的萧烁,挣脱了傅母的手,跑到了李绾办公的正殿。
  “女君想见陛下,奴怎么劝都没有用。”傅母跟着跑了出来,“请陛下治罪。”
  李绾挥了挥手,萧烁便踉踉跄跄的爬上台阶,而后走到了母亲的桌前,“阿娘。”
  不满两岁的萧烁,还没有母亲的桌案高,她用稚嫩的小手攀着桌沿,踮起小脚,抬头望着李绾,奶声奶气的喊道。
  李绾搁下手中的笔,看着萧烁,宠溺的笑了笑。
  见母亲看着自己,萧烁于是伸手指向殿外,“阿姊...”
  姊妹二人长得十分像,李绾于是起身走到桌前,弯腰将萧烁抱起,“唤她进来吧。”她向谢鹿宁吩咐道。
  “喏。”片刻后谢鹿宁将萧烨传进了殿内。
  萧烨在殿外揉了揉膝盖,而后快步入了殿,“陛下。”
  “长安县主萧烨,叩见陛下。”萧烨入殿,并未忘却礼数,她向李绾跪伏道。
  “阿姊。”见到姐姐的萧烁,眼里冒着星光,就想要挣脱李绾去到萧烨的身旁。
  “起来吧。”李绾将萧烁给了谢鹿宁,而后回到了座上。
  “陛下,张师傅所犯何罪?”萧烨看着李绾,焦急的问道,“您要处死他?”
  “谋反之罪。”李绾回道。
  “不可能。”萧烨没有丝毫犹豫的反驳道,“这话,陛下自己信吗?”
  自从让萧烨跟在自己身边学武,跟在张景初身侧学文,以及熟悉一些朝堂政务后,她的成长,肉眼可见的迅速。
  明明才只有七八岁的年纪,却什么都看得明白,李绾闭上眼,“这是檄文。”她将一份卷轴扔了下去,“你自己看吧。”
  那是西蜀北伐的檄文,上面还有一些生僻字,萧烨看得有些吃力,但好在能看懂里面的内容。
  意思是张景初是国家的忠臣,也是肱股之臣,是皇帝受奸人蒙蔽,残杀国家忠良,故清君侧,以安天下人心。
  “可张师傅日日夜夜都陪在您的身侧。”萧烨不敢置信,也不相信张景初会谋反,“他是否有反心,陛下比谁都清楚。”
  “她或许没有反心。”李绾没有直接否认萧烨的话。
  “陛下既然知道,为什么...”萧烨直起腰身。
  “长安!”李绾直接打断了萧烨的话,她从御座上起身,走到殿陛上,指着刚刚坐过的椅子,“你记住了,也听好了。”
  “这个位置,只能坐一个人。”李绾向萧烨提醒道,“没有谋逆之心,却有着造反的能力,又受藩镇军将拥戴,这就是罪。”
  萧烨听后,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难道做了皇帝,就不能做人了吗?”
  “不能!”李绾呵道,她看着萧烨,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张景初与自己。
  “为君者,宁可错杀,也绝不可心慈手软。”李绾又道,“不但要会用人,也要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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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刑部大牢——
  “你叫他二人进来。”张景初没有立马答应令狐高的提议,只是将郑承佑与王彬喊了进来。
  “我若走了,他们怎么办。”张景初指着二人问道,她知道,自己如果真的逃离刑部大牢,那么整个刑部都会受到殃及。
  令狐高只是一个眼神示意,二人便走上前,慷慨陈词道:“古之圣王,发宪出令,设以赏罚以劝贤,是以入则孝慈于亲戚,出则弟长于乡里,坐处有度,出入有节,男女有别,男女有别此人伦之始也,男女无别是暴人祸乱,可谓邪恶。”
  “如此祸乱,我等儿郎,焉能坐视不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久,自当拨乱反正。”郑承佑叉手道,“若能为大道死,下官,虽死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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