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说着,掀开被子重新躺了回去,将里侧的胳膊往旁一抻,抬眼看向姜虞:“殿下躺这儿罢,我把胳膊给殿下当枕头。”
  她大臂上肌肉放松的时候,会软一点下来。姜虞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了一阵,抬手戳了戳。
  沈知书有点痒。
  “这儿也挺软。”姜虞轻声道。
  “所以殿下躺上来么?”
  姜虞利索地钻进被窝,蹭地躺下了。
  沈知书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两眼一闭就开始嚷困:“属下困得不得了,再不睡大约能直接昏过去。”
  姜虞应了一声,道:“那睡吧。”
  她这么说着,也闭上了眼。
  沈知书一动不动地躺了两柱香,迟迟没听见身侧动静,料想姜虞已然睡着,遂想把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胳膊从姜虞脖颈底下抽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下一瞬,姜虞却睁开了眸子。
  沈知书:……
  沈知书干笑着寒暄:“殿下还没睡啊。”
  姜虞言简意赅:“睡不着。”
  “那……”沈知书想了一想,“我再给殿下讲个故事哄殿下睡觉?”
  姜虞点点头,忽然将脑袋抬起来,往下挪了一些。
  沈知书的胳膊陡然一空,她有些讶异地侧过脑袋,看向整个人缩到被子里的姜虞:“殿下不枕了?”
  姜虞“嗯”了一声。
  “为何?”沈知书笑道。
  “怕将军手麻。”
  沈知书将胳膊收回来,暗中揉了两把,口里还要嘴硬两句:“麻不了,殿下那么轻,我胳膊又壮实。”
  姜虞眨眨眼:“那再给我枕一会儿。”
  “……”沈知书生硬地转移话题,“殿下想听什么故事?”
  姜虞思忖一阵,想起了什么似的,环住了沈知书的腰,轻声问:“将军有听过一些传闻么?譬如国师活了几百年。”
  沈知书道“听过”。
  “那将军信么?”
  “由不得我不信,国师都辅佐了好几朝了不是?”沈知书感慨说,“只能说世上怪人怪事不少,听起来越假的反而越真。”
  “她活那么多年,都够旁人转世好几遭了。”姜虞淡声道,“说起转世……将军相信一个人有好几世么?”
  沈知书“嘶”了一声:“我原是不信的,只觉这些不过是世人的慰藉寄托,可忽然又想到国师……罢了,宁可信其有。”
  姜虞继续问:“那将军认为前世之情能带至今生么?譬如两个人一同转世,前世她们有妻妻之实,今生可还能够再续前缘么?”
  “若能再续前缘,倒是一桩佳话,可若是实在续不上,也无需强求。”沈知书笑着说,“转世一场已然解脱,理应将前尘往事都忘却才是。不然孟婆汤是干什么用的?再者说,转世后人的生活环境与前世必然相距甚远,样貌性格说不准也大相径庭,其实都不能算作同一人了。”
  腰上的胳膊蹭了两下,姜虞低低地应“嗯”,接着道:“将军觉着你前世是什么样?”
  “不知。”沈知书一本正经地说,“但我希望前世没那么重的担子,能与心爱之人白头到老。”
  “将军现如今卸甲归田,其实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这一世便算了罢。”沈知书笑道,“我就不是享清福的命。话说回来,殿下呢?殿下希望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姜虞清淡的声音在胸口响起来:“与将军一样。”
  “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嗯。”
  沈知书还要说点什么,姜虞却先她一步开了口:“困了。”
  沈知书有些惊诧:“这便困了?如此突然?”
  然而半天没听着回应。
  她沉下脑袋,听着姜虞平稳的呼吸,很轻地唤了一声“殿下”。
  姜虞仍旧没有反应。
  入睡得如此之快么?沈知书心想。
  室内昏沉晦暗,月光不见影子。沈知书瞅着姜虞乌黑浓密的发顶,顿了一下,抬手抚上去,又低低笑了一声。
  “回回都如此。”她无奈地说,“闹得人清醒,自己却睡着了。”
  沈知书原先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很久,却不想不久后也失去了意识。入梦的前一刻,她心道,姜虞说的果然没错——
  气息这种东西,熟悉熟悉便适应了。
  -
  沈知书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她断了一条胳膊,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左臂的存在了。
  刚醒时人总会有些懵,过了一盏茶,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那条胳膊被姜虞压麻了。
  麻过了头,以至于她想将胳膊从姜虞脑袋底下抽出来,却没能用上力。
  她想不起来胳膊是什么时候跑到身侧人脑袋底下的,透过帷幔瞪了半天天花板,夜里的梦境陡然蹿入回忆。
  那是一个秋日,天很高很远,一眼望不见云。
  她在松林里扎着马步练气。
  那认识了许久的朋友从远处走来,捧着一个柳枝编的花篮,上头横七竖八插着黄白相间的菊花。
  沈知书问:“你编的?”
  朋友说“嗯”。
  沈知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接过花篮细细打量,称赞道:“还挺好看。”
  “编了挺久。”朋友说。
  沈知书左看右看,还真有些舍不得放下,顺嘴道:“我听闻今日门中长老们在吃宴席呢,你不与她们在一块儿么?”
  朋友摇摇头:“原不是什么重要的宴席,我便不去了。”
  沈知书点点头:“话说有一事我一直有些好奇……为何她们叫你恩客?若是不方便告诉与我,你便不说。”
  朋友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是往生门与你们的交情。五百年前寒云宫将要被灭门,被往生门门主带人保住了。此后每十年,往生门皆派一人来你们山门,这回派的是我。”
  她说话的声音清淡伶俐,像是山间玉石与流水相击,很好听。
  沈知书点点头,感慨道:“原来是这样,我竟从未听人提起过。”
  “都是过去之事,不必多提。”朋友说。
  沈知书好奇起来:“你不会轻功,往生门不传授武艺么?”
  “往生门……接阴阳。”朋友道,“往生往生,顾名思义,送魂魄往生。除却这个,其余功法一概不学。”
  “魂魄死后不会自己往生,还要人送么?”
  “自然而然的生老病死不用我们送,然若是非自然的枉死导致怨念深重不愿上路的,就得我们亲自去接。”
  沈知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送过多少人?”
  “三百八十一人。”
  “如此多么?”
  “也不多,平均一月一两个。”
  沈知书算了一算,笑道:“那我与你差不多大。”
  朋友眨眨眼:“我二十七。你呢?”
  “二十八。”
  朋友点点头:“那我得叫你一声姐姐。”
  沈知书连连摆手:“担不起担不起,长老们都唤你‘恩客’,你若是叫我姐姐,岂非错了辈?”
  “那我怎么称呼你?”
  “原先如何称呼,现在便如何称呼。”沈知书笑道,“你不是一直唤我‘知书’?”
  朋友想了一想,摇摇头,鬓边的碎发随之晃了晃:“旁人都唤你知书,我便换种叫法。”
  “嗯?”
  “我下月便要离开寒云宫回往生门,想着留下点什么祝福予你。往生门人能通阴阳,祝愿最是灵验。我愿天佑知书,便唤你佑书,可好?”
  “挺新奇,没人这么叫过我。”沈知书笑道,“听着也好听,寓意也好,你真是天才。”
  “佑书太夸张,我不过是一普通人罢了,三月前连轻功都不会。”
  “你这便是在妄自菲薄。哪有普通人三月就能练成轻功?这学习的速度我拍马都赶不上,我当初练轻功可是练了好几年呢。”
  回忆至此,沈知书蓦地一愣。
  佑书……
  她将额前的碎发往后耙了耙,心道,大约是睡前听了太多次某人这么唤她,于是将这个名字带入梦境了吧。
  可……这几日的梦都如此详实而有逻辑,连贯到有些非虚即实,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有寒云宫与往生门,又真的有一个唤她“佑书”的朋友。
  思及昨夜与姜虞的卧谈……是啊,国师都能活几百年,世上什么奇事没有呢?
  难不成这真是自己的前世?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回头瞅了一眼床榻上安安静静睡着的某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倘或真是前世,那么,梦里的这位唤自己为“佑书”的朋友……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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