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将手腕举到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小碟朱砂中,金红的血液啪嗒啪嗒落入碟中,与暗红的朱砂交融。
  “用这个画。”她将调好的血朱砂推到苏锦寻面前,脸色苍白,抬眸睨着苏锦寻,似乎如果她敢嫌弃,她就要当场翻脸。
  苏锦寻看着那碟朱砂,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点本能的排斥被巨大的好奇压了下去。
  作为半妖,她对这种于妖邪有极强克制力的血液感到排斥,但同时,那血液中蕴含的磅礴而纯粹的力量,又对她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这种独特的画符材料,可遇不可求!
  她放下碗筷,迫不及待地铺开一张上好的符纸,拿起一支狼毫小笔,蘸满了那混合了乌今澄血液的朱砂。
  落笔的刹那间,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她微微俯身,眼眸低垂,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符纸。
  淡金色朝阳洒在她背后的棕色卷发上。那神情中透出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如痴如醉,她趴在桌案前,全身心沉浸了进去。
  乌今澄坐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看着苏锦寻痴迷的侧脸,看着她笔尖流淌出的线条,看着她与自己血液产生的隐隐共鸣。
  她这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投入,是因为画符而展现出来的……
  画符就那么有趣吗?
  有趣得让苏锦寻露出这种……看到了电影大结局时与命定恋人深情对视般的眼神?
  苏锦寻都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这念头让她有些不舒服,像有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枫树枝叶,试图压下那点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怪异。
  而桌案前,苏锦寻的笔势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快。符纸上的符文逐渐成型,构成了一个玄妙的整体。
  光华流转,时而温暖如旭日,时而凛冽如寒风,直至最后一笔落下。
  苏锦寻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操控这种层次的力量,对她来说消耗极大。
  但她看着桌上那张已然完成的符箓,心脏跳得快到惊人。
  那是一张阳炎符,但与她之前所画出来的任何一张都不同。符文中心一点淡金光晕缓缓运转,气息浩然正大,威力绝非普通阳炎符可比。
  “成了……”她喃喃着,忽抬起头,看向乌今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乌今澄!你的血太厉害了!画出来的符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笑容干净热烈,毫不设防,带着纯粹的喜悦和分享的渴望。
  乌今澄看着她因为亢奋而泛红的脸颊,心头那点阴翳陡然就散了,应了一声:“画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
  苏锦寻在符箓一道上的天赋,简直是……怪物级别的。
  假以时日,若她真正开始修行,以灵气注符……
  乌今澄想起师母昨天的话,心底那丝被激起的危机感,再次清晰起来,但这一次,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苏锦寻如获至宝般捧起那张符箓,乌今澄手腕处的伤口不知不觉间凝了血,她的余光一瞥,第一次觉得疼这么一下也不亏。
  苏锦寻转向她,将那张符箓递到她眼前:“乌今澄。”
  “叫师姐。”乌今澄说。
  等她说完,苏锦寻接着说:“这个送你。”
  乌今澄的呼吸停了一瞬,没接过那张符,问:“为什么送我?”
  苏锦寻眉开眼笑:“有句话怎么说的?对了,原汤化原食,用你的血画出来的符自然是要送给你的。”
  乌今澄无端有些心乱,平心而论,她是挺喜欢这张符的,可若是苏锦寻平白无故地送给她,她就不知道该不该接,该不该谢。
  她拽出手腕上缠着的手串,慢吞吞地盘了起来,那只手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素白锦红的好颜色凑在一处,分外养眼。
  苏锦寻见状,又想起那天砸核桃的场景,咽了咽口水,悄声道:“那天弄坏了你的核桃,我是故意的,对不起啊,这个就当赔礼。”
  “那昨天送我那个算什么?”乌今澄问。
  第21章 你看阿寻时在想什么
  苏锦寻思忖道:“算是……你救我的感谢费。”
  这么一说, 乌今澄便想通了,她弯起眼睛来, 伸手要过苏锦寻做赔礼的符纸,而后将手上的南红团成一团,罩在苏锦寻的手心里,让她替自己拿着。
  “我不需要感谢费,那核桃,就当是你送我的礼物。”她边说着,边用钥匙打开了底下一处柜门的小锁,取出一只玉盒,将阳炎符放了进去。
  苏锦寻感觉那只玉盒有些熟悉,也许她们捉妖师收集符箓都用这种盒子。
  乌今澄道:“至于你弄坏了我的核桃嘛……我早就原谅你了, 不用再计较。只是我比较在意,你为什么要砸那对核桃?”
  她直起身来,要回苏锦寻手中的南红, 两人肌肤相触,她手腕的那处尚未愈合的伤口擦过了苏锦寻的皮肤。
  那抹红蹭在她手背上, 她的整个灵魂都在抽痛,心脏跟着一并抽痛。苏锦寻倏然想起来了自己的任务, 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最恨狐狸的狐狸杀手。
  为什么要砸碎那对核桃?
  因为那核桃上寄存了大量对妖族不利的灵力,她望见的第一眼, 便觉排斥。
  而乌今澄这个人,全身体内流淌的血液都在攻击她。
  “核桃不都是用来砸碎了吃的么?”她用湿纸巾抹掉手背的血痕, 丢进废纸篓里。
  乌今澄哼笑:“没见过吃文玩核桃的。”
  此刻, 乌今澄已经被苏锦寻再度打上了虐待动物的标签,她连碗筷都不愿意收拾了,换掉拖鞋推门而出。
  乌今澄问:“去哪里?”
  “下山逛街。”苏锦寻道。她知道乌今澄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肯定不会说要跟着去。
  果然,乌今澄没再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
  苏锦寻离开后,屋子里安静下来。乌今澄独自收拾了碗筷,又将那玉盒收好,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伤口,目光落在苏锦寻方才坐过的位置。
  她想到苏锦寻方才不小心蹭到她的血时那明显的抗拒,不大对劲,她的血只对妖邪之物天生克制,苏锦寻怎么会排斥成那样?
  难道说……苏锦寻有洁癖?
  “阿澄啊。”师母的声音忽从窗外的墙角响起。
  乌今澄闻声抬头,见是师母,神色迅速恢复如常,懒洋洋地唤了声:“师母,回来了。”
  师母心中轻叹,推门而入。
  她一身素色衣衫,鬓边簪了朵小白花,是刚扫墓回来的模样。原本想抓紧时间回来看看乌今澄代课的情形,却不料在窗外瞧见了刚刚那短暂的一幕。
  苏锦寻趴在桌子上画符时,乌今澄看她的眼神……与往常大相径庭。
  她没打扰这两个难得融洽的小孩,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苏锦寻离开,乌今澄独自对着空荡荡的桌案出神。
  走到桌边,她扫见乌今澄仍旧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那道细痕:“用血了?”
  “一点而已,不妨事。”乌今澄不在意道,“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材料。”
  师母以前哪里听过这位口中能说出这种话,要从她身上抽几滴血比登天还难,这会儿倒是对四徒献了殷勤。
  “阿澄,”师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你方才看阿寻时,在想什么?”
  乌今澄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波澜不惊:“什么都没想,我不过是监督她画符,看看她的天赋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真的只是看天赋么?”师母摇头,她养了乌今澄这么多年,这孩子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阿澄,你心上从未放过人,七情淡薄,看似亲切实则疏离,天生适合修那太上忘情的路子。但你偏生骨子里又带着股偏执,容易对看上的人或物钻牛角尖。”
  乌今澄没说话。
  师母顿了顿,话里透出一丝忧虑:“若只是对物,倒也罢了。可若是将来,真让你碰上在意的人了……你这性子,怕是容易走向极端。爱恨痴缠,一念执着,稍有不慎,便是心魔丛生,道途尽毁。”
  乌今澄听着,起初还微微垂着眼,听到后面,却抬起眼眸,嗤笑了一声。
  “师母多虑了。我这一生,不会有伴侣,更不会为谁动心动情。大道独行,清净自在,没什么不好。”
  一番话,她说得尤为笃定。灿金日光在她笔挺的脊背上投下影子,显得仙风道骨、孤高决绝,活像是从古风电视剧里出来的薄情寡义的剑士。
  师母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乌今澄自幼便对所谓感情看得极淡,但这世间的事,尤其是人心,又岂是能轻易断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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