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结果他听见那个名字,他的手一下子扶空了。
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黑衣人这次也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
两人在房梁上再次拉扯成一个古怪的姿势,位置互换,与片刻前如出一辙。
陆停没顾上稳住身形,他看着黑衣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说他叫什么?”
“陆娇。”黑衣人道,“很奇怪的名字,一个男人,单名却叫一个娇字,娇娥的娇。”
他扫了陆停一眼:“你认识?”
陆停连忙摇头。
但心里却在说:完犊子的,这个名字,和我弟弟的一模一样啊。
这里要说说陆停的父母,这夫妇,是一对妙人。
老大老二都是儿子,一个叫停,一个叫娇。
据说是生了老大以后不想再要儿子了,想要个姑娘,才这么干。
又据说,是故意气家里重男轻女的老爷子的。
总之不管怎样,兄弟俩的名字足够特别。尤其是陆娇,多年以来,陆停还没见过除了自己弟弟以外,单名叫娇字的男生。
这时从黑衣人这里听到这个名字,陆停的心往下坠。
他记得的,弟弟是和自己一起被卷入了无限流游戏里,两人还一起做过几个副本。
后来?后来阴差阳错,陆停弄丢了弟弟。
自从父母离世后,弟弟算是被陆停惯坏,或者说,陆娇向来就有自己的主见。
某次副本里,弟弟自作主张地干了票大的,潇洒地挥挥手,自此以后,就消失在陆停的视野里。
那是陆停心头的阴云与痛楚。
陆停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此时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好希望这个人就是弟弟。如果那人就是陆娇,那么说明弟弟还活着。
这样,就好……
陆停强行稳下心神,听黑衣人继续说下去。
“酒只温了一壶。世子不太能喝,小公子也不劝,就自己一杯接一杯,看着窗外,随口说些闲话。”
他偏过头,目光还是落在虚空里。
“说这河从前不叫这个名字,是前朝某位状元及第后改的。说对岸那棵歪脖子柳树,百年前吊死过一个负心汉,每到月圆就有妇人去树下烧纸。说他前几日路过城西,见着一只八哥,会背半首《洛神赋》。”
陆停听着,心说这人是真的敢胡编啊。
这些话听着像闲聊,东一句西一句,没个中心。但说的人很会讲,平平无奇的事到他嘴里就活泛起来,连那棵吊死过人的柳树都少了阴森,多了几分荒唐的趣味。
“世子一直在笑。”黑衣人说。
黑衣人还说:
“我……跟了他三年。没见过他那样笑。”
陆停:……少爷好久没笑过了是吧,你是霸总文的npc吧。
“后来——”
黑衣人停住了。
“后来什么?”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后来窗台上落了一只猫。”
陆停的脊背微微一紧,听出事情从这里开始不对劲起来。
“很小的一只。”黑衣人道,“黑白色,瘦得皮包骨,后腿有一道血口子,像是被什么咬过。”
这只猫从窗缝挤进来,落在窗台上,没站稳,滚进了屋里。
“世子吓了一跳。”黑衣人说,“那小公子却笑了,说这是河神派来讨酒喝的。他当真倒了一小碟酒,搁在窗边。”
猫没有喝。
它蜷在窗台角上,舔自己的后腿,浑身发抖。
世子看了它好一会儿。
世子问:“它是不是很疼?”
旁边的小公子没有答话。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蹲下去,伸出手,那猫竟没有躲,还亲昵地蹭他的手背。
他便温柔地托着它的前肢,把小猫整个端起来:
“找家医馆给它包一包吧。”
多么合理的,有爱心的提议。
很好,陆停知道世子怎么丢的了。
约莫是跟着小公子抱着猫出去看医生,然后一去不复返。
想必外面那些暗卫肯定是跟上了的,但一定被陆娇这个鬼机灵给想法子甩开了。
话说陆娇他啊,他拐世子干什么呢?
要是这个陆娇真的是陆停的弟弟,那么陆停坚信,他这么干,一定有他的道理。
自家的弟弟,他了解,是个有主见,做事神经兮兮的人。
现下,陆停得先顾着自己这边。
旁边的黑衣人说,就在陆娇带着世子走后不久,他的身上便隐约有些不对,直至刚才毒发。要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就追出去了。
听到这儿,陆停顺势接过话头:
“是啊,我之前就是疼得昏死了片刻,这才断了片,不记得事了。”
算是把之前瞎说的话圆了圆,省得落个玩忽职守之罪。
这时,窗外夜空中,闪过一道焰火,黑衣人脸色一变。
这是集合的信号。
这些年来,他们这些暗卫很少聚在一起。
要是人都到齐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受罚。
会死人的那种受罚。
第3章
陆停是跟着阿七的步子迈进那扇门的。
说是门,其实只剩个门框,两扇木板歪斜着倚在墙边,上头糊的门神的纸早被风雨剥尽。门槛倒还在,但也快烂得稀碎。
门内是座破落院子。
砖缝里窜出几丛枯黄的狗尾草。正屋三间,檐瓦缺了半边。
正屋檐下悬着一盏白纸灯笼,光晕照着门口立着的那个人,瘆得慌。
他一身青。
不是暗卫惯常的黑,是那种洗得泛旧的青,袍角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剑抱在臂弯里,鞘无纹饰,柄无穗络,光秃秃一截木把。
他脸上也蒙着面,但与旁人不同——旁人蒙面是为了藏,他蒙面像是生来就有这么一个面罩一样,这面罩与他神秘的气场融为一体。
光太暗,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柄插进鞘里太久的刀,刃上凝着经年的霜。
陆停身边的黑衣人在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望见这人,僵住了。
不是停步,是僵。他维持着迈步的姿势,前脚落地,后脚还悬在门槛外。
然后他抖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但陆停走在他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怕。
不是对权威的敬畏,不是对强者的忌惮。
单纯的就是怕。
这就有意思了,人一般怕另一个人,往往是因为对方身上被赋予的一些上位者属性。
而生理性上的怕,就足以说明那个人身上的穷凶极恶。
陆停之前在副本里混的时候,只见过大家在见到恶鬼时统一地吓得两股战战。
这时陆停收回目光,迈过门槛,站在阿七身侧。
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十五个,分成三排,没人交头接耳,没人调整站位,连靴底蹭地的声音都没有。他们极守规矩。
全是黑衣。
全是同一种姿势:垂头,垂手,视线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上。
没有人敢看着前面。
陆停知道每个人都在听。
青衫人开口了。
“阿停。”
陆停抬眼。啧,这就是自己在这个组织里的称呼?
你叫我还叫得怪亲的咧。
然而那人的声音其实是冷冰冰的,他又叫道:
“阿七。”
黑衣人的肩登时又缩了一下。
陆停看着他,心想原来这个黑衣人叫阿七。
青衫人抱着剑,没有动。灯笼的光从他侧脸切过,在面罩上投下一道斜影。他隔着那道光看过来,像看两件终于归位的物件。
“这么晚来,”他说,“是怕死吗?”
阿七没答话。
他垂着头,面罩下的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陆停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他微微欠身,抱拳,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过去:“属下一心只想着如何尽忠,找回世子。”
他顿了顿,补上后半句——
“来迟一步,请大人恕罪。”
他不知道青衫人叫什么,但阿七怕他,旁人等他开口,院中十五人没人敢抬头——这种位置,这种气场,叫这种称呼,应当不会出错。
果然,这人没有纠正他。
也没有说别的。
他只是看着陆停,多看了两眼。那目光从陆停眉眼掠过,落在他抱拳的手上,又移开。
“最后排。”
陆停收手,垂首,往队尾走。
阿七跟在他身后,步子还是轻的。
陆停以余光扫过那些垂首站立的黑衣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巴的弧度和握刀的手指。有人的指节破了皮,血痂是新的。有人靴侧沾着泥,泥里混着鞭炮的碎红纸。有人衣襟歪了些,没敢抬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