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而真正的王府暗卫,早就去了山庄。
陆停千辛万苦、忍辱负重地跟着江公子来到柳城,走了这一路,逛了这一圈——实质上只是在配合演戏。
就算把这个城掀个底朝天,也是找不到弟弟的。
只是王爷恰恰没有算到一件事。
他没有算到江公子能找到赌场来。没有算到江公子能找到明九爷,更没有算到这两个人之间,有那样一段往事。
于是陆停坐在这里,反倒知道了弟弟的去处。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不吭声。
江公子等了几秒,见他还不开口,忽然往前探了探身。那双眼睛瞪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九爷。”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明九爷!”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着,一只手按在石桌上。那种样子,竟然和外面赌场里那些押上所有筹码、眼睛红得像赌了一夜的赌徒一模一样。
江公子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抖,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要往外倒:
“你可知我母亲当年为何被追杀?”
他死死盯着陆停,一字一句地说:
“真正的缘由,就在这个破球里。”
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石桌上一放。
“当啷”一声。银色的小球。在蓝幽幽的火光里泛着光。
江公子的嘴角扯了扯。那是一个笑容,但陆停看着那个笑容,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这是他在江公子脸上,见到过的最可怕的笑意。
江公子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了些,但那股颤抖还在,像是整个人被什么撑到了极限:
“九爷,母亲说您是她的师父,让我凡事问过您再说。”
他顿了顿。
“可我等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银色的小球上,落在那个小小的绿色凸起上。
“不愿等。”
疯了,真的是个疯子。之前陆停觉得江公子疯,如今看来,那都是江公子算是正常的表现了。
边上两个仆从低着头,都忍不住不断偷瞄了,想看看陆停会怎么做。
陆停则是只说了以下一句,就让江公子愣在当场。
陆停说:
“不是不做,不报仇,是要缓做,慢做,优做,有次序地做。”
年轻人,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宏大叙事。
第45章
仅仅用宏大叙事来稳住人,是不够的。
陆停知道这一点。
江公子不是那种能被几句话哄住的蠢人。他能在二十出头爬到天下无人不知的富商,靠的就是那股认准了就不回头的狠劲。刚才那句话能让江公子愣住,是因为那话说得漂亮。
“缓做、慢做、优做、有次序地做。”听着像是有章法,像是在认真筹划。
但愣住之后呢?
他回过味来,还是会问:你的章法在哪儿?你的筹划是什么?你凭什么让我等?
所以陆停又补了一句。
他看着江公子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这具苍老喉咙里特有的沙哑:
“对你母亲,我是有愧的。”
陆停没再多说。
他只是看着江公子,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怔忪,又从怔忪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那些烧着的火,慢慢地,慢慢地,矮下去一些。
不是灭了。是还在烧,但不再往外蹿了。
江公子垂下眼。
他看着石桌上那个银色的小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小球,在手里掂了掂。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掂一件易碎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江公子开口了,还是带着那股压着的颤抖:
“九爷,这东西……我母亲用命换来的。”
陆停点点头。
江公子又沉默了。
他把小球放回石桌上,放得很慢,很小心,像是不舍得,又像是不得不放。
“最迟下一个夜里,”他说,抬起头,看着陆停,“我需要一个决断。”
陆停迎着他的目光,点头:
“自然。”
江公子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很快,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陆停,开口:
“九爷,我信你一次。”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那扇门,消失在门外。
陆停坐在剑上,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线,然后彻底消失。
他呼出一口气。
目送着江公子离开的时候,陆停还看见门外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从房间一侧掠出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跟在江公子身后。只是一闪,就隐没在黑暗里。
能这么寸步不离的,只能是楚禾了。
看来江公子并不算是一个人来的。无论何时,他的身边总会带着那个人。那个抱着剑、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刀疤脸。
至于别人——陆停的思绪飘回昨夜。
枕间。黑暗。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信任谁?
楚禾?也许。楚禾跟了他这么久,睡床底、蹲房梁、守在门外一整夜。这种人是可以信的。
但别人呢?那些暗卫,那些仆人,那些生意场上称兄道弟的人?还有他陆停——一个被派去王府当眼线、又被派回来当眼线的人?
恐怕,江公子是谁都不信的。嘴上的话说得漂亮,举止亲密无间,可却写满疏离与算计。
此时陆停低着头,看着石桌上那个银色的小球。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那儿,在蓝幽幽的火光里泛着冷光。圆溜溜的,光溜溜的,像一颗巨大的水银珠子。只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恶心。
据江公子所说,当年王爷要追杀他娘,就和这个破球有关。
陆停盯着那个小球,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王爷要这个东西。王爷追杀江公子的娘,就是为了这个东西。那个老贼,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想要系统。
为什么?
是活得太舒服了,想做任务?还是……惧怕?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小小的绿色凸起,按下去,一切就开始了。那些血腥的、疯狂的、随时会死的任务,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怎么,按了启动键,这个小球就能帮忙杀掉那个老贼吗?
陆停盯着那个绿色凸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唤了一句:
系统?
没有回应。
和之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那个声音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古代世界里,演着一场又一场的戏。
陆停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墙边那两个垂手站着的仆从。
“取纸笔来。”他说。
那两个仆从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动起来。一个快步往外走,一个留在原地,垂着头,等着。
陆停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石桌的边缘。
写信。
他的意识随时可能离开这具身体。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换会了个地方。他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来了之后还能不能再回来。他得抓紧时间。
得联系上弟弟。
仆从很快回来了。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又退回去,垂手站着。
陆停拿起笔,蘸了蘸墨。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想了一会儿,随即落笔。
dear li hua:
嗯,思来想去,陆停觉得得用点特殊的办法。这封信如果被旁人看见,那他就暴露了。
保险起见,用英语。
反正这是个古代世界,没人看得懂的。
陆停继续写下去,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how are you? i'm fine.
意思是,弟弟,你还好吗?反正我挺好的。虽然身中蛊毒,但是不用和你说。说了你也没用,还白白担心。
no thank you.
并不想谢谢你。你给我惹这么大的篓子,真是太乖巧可爱了呢。
陆停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会的那些英语单词。他英语本来就不怎么样,中式英语倒是有一套。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他写写停停。
只要陆娇能看懂就行。那小子英语比他好,当年高考一百三十分,这些中式英语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陆停一路写下去,用尽毕生所学的中式英语作文知识,总算是写完了一封只有陆娇能看懂的信。
最后一句是:
your brother, ting.
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
满意。
很满意。
他正要叫人进来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