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江公子就看着他吃,脸上带着那种满足的、像是做成了一件什么大事的表情。
  陆停没理他。他嚼着饼,余光扫了一眼门口。
  刘加和林晓舟已经候在那儿了。刘加抱着他那宝贝酒葫芦,葫芦里咕噜咕噜的,也不知道今天装了些什么。林晓舟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笑,看见陆停看过来,还冲他点了点头。
  陆停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饼。
  趁江公子转身去拿帕子的空当,他飞快地把剩下的半块饼往怀里一塞。
  太难吃了,着实吃不下去。
  很快,楼下大堂,一行人已经准备好了。
  江公子走在最前面,今天换了身浅碧色的长衫,手里还是那把折扇,摇着,步子慢悠悠的。陆停就这么跟在他身后。
  刚走到门口,江公子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陆停,脸上带着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
  “今日得了信,世子与那贼人,就藏在城中一户人家里。”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停身上。
  刘加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审视。林晓舟也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就连如意和称心,都忍不住偷偷瞄过来。
  陆停站在原地,迎着那些目光。
  唉,他心里有点累,但他面上不能累。
  他是王府的暗卫,是来找世子的,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是什么反应?
  于是陆停脸上浮现出那种恰到好处的神情——眼睛微微睁大,眉毛轻轻皱起,还看着江公子,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
  “江公子,当真?”
  江公子看着他,很满意,甚至还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陆停则回望着这人的眼。
  江无得,我倒是好奇,今天要陪你再演一出怎样的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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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努力 今天还能再干一万字
  第47章
  谢天谢地,江公子今日没再一头扎进那些铺子里。
  他叫了一顶轿子。很普通的轿子,青灰色的轿衣,两个轿夫抬着,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走得慢,慢得像在逛,但好歹不用再让人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陆停他们走在后面。
  路窄窄的,两边是矮矮的民房。阳光从屋檐与屋檐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陆停走着走着,忍不住抬头往边上看了一眼。
  屋顶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眯起眼,看清了——是个人影。黑衣,抱剑,蹲在屋脊的阴影里,正往这边看。
  楚禾。这个人,真的是江公子的影。
  *
  一行人拐过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
  这里和城中心那些地方不一样。没有酒楼,没有成片的铺子,就是普普通通的民房,一间挨着一间,门前支着些小摊,卖什么的都有。
  杀猪的摊子摆在路口,一张厚木案板,上头搁着半扇猪肉,血淋淋的。屠夫站在案板后面,腰里围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里提着刀,正扯着嗓子喊:
  “卖猪肉嘞——新鲜的猪肉——”
  旁边蹲着个卖豆腐的,担子两头挑着木桶,桶里是白嫩嫩的豆腐,泡在水里。他没吆喝,只是蹲在那儿,等着人来买。
  再往前几步,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泥巴。泥巴搓成团,往墙上摔,摔得啪啪响。其中一个小孩抬起头,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忽然扯着嗓子嬉笑着喊了一句:
  “糖人,糖人你要不要?”
  那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嗲,故作天真。
  听着这些声音,陆停的脚步停了停。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小孩身上扫过,又落在那个屠夫身上,又落在那几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身上。
  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继续往前走,耳朵则是竖了起来。
  “新鲜的猪肉——新鲜的猪肉——”屠夫还在喊,嗓子粗粗的,憨憨的,像是人们印象里屠夫就该有的声音。
  那几个小孩又笑起来,笑声故作可爱,也像是该有的样子。
  陆停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在这世界待了这么久,听过太多人说话。王府的暗卫、春月楼的姑娘、街边的小贩、客栈的跑堂——每个人说话都有自己的味儿,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带着口音,有的拖着尾调。
  但这里的人说话,不一样。
  太板正了。
  不是那种“说话规矩”的板正,是那种照着固定声线演的板正。屠夫就该粗声粗气,小孩就该尖声尖气,每个人都在演他们“该有”的样子。
  若是陆停一睁眼就穿越到这里,也许察觉不出来。但他不是,他在这世界生活过,他知道很多人不这么说话。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每个人身边都该跟个标签。
  小孩甲。cv:某某某。
  屠夫乙。cv:某某某。
  他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长相普通,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到近处,他忽然停下来,和旁边一个蹲着晒太阳的老头点头问好:
  “王伯,今儿天好。”
  那声音一出,陆停差点没绷住。
  清冷的,低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磁性——标准的“贵公子”声线。若是闭着眼听,会以为这是哪个世家公子在吟诗作对。
  可睁开眼看,就是一个穿着旧衣裳的普通人。
  陆停从他身边走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好家伙。这里是横店片场,还是配音棚?
  前方,小轿子落了地。
  两个轿夫把轿杠放下,退到一边。称心上前打起轿帘,如意伸出手,扶着江公子出来。
  这时,旁边一扇门里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细,很弱,断断续续的,像是拼命压着又压不住。是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惨命运里才有的那种绝望。凄凄切切,呜呜咽咽,一波三折,婉转动人。
  若是夜里听到,都得半夜起来抓把糯米驱邪那种。
  江公子把折扇往手里一敲,环顾四周,忽然开口:
  “我们好像来得不巧。”
  江公子侧过头,往那扇门看了一眼,又说:
  “林晓舟,去问问。”
  林晓舟点点头,快步走过去。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正要叩门——
  手还没落下去,门里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叫喊。
  “你不去?你不去是要看着家里小孩饿死吗?”
  那声音又急又凶,像是一把刀劈出来。
  “借你的肚子用一用,给人家生了孩子,你回来,我们还是一样地过日子!”
  哭声更大了。
  林晓舟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转过头,看着江公子,等着吩咐。
  江公子没有看他。他只是微微歪着头,看着那扇门,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表情。
  “这是在干什么呀?”他说。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呀”一样。
  旁边一个正在门口捣衣服的女人头也不抬地接了话:
  “公子连这个也不知吗?果然是不知人间疾苦。”
  她把棒槌往衣服上砸了一下,砸得“砰”一声响。
  “这叫典妻。”
  典妻。
  陆停站在后面,听着这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那女人继续说下去,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地砸着:
  “就是把自家的婆娘租出去,拿给有钱人家生孩子。生完了,抱走孩子,婆娘回来,接着过日子。”
  她抬起头,往那扇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一家里,这样的脏事儿已经做了两回了。我们都习惯咯。”
  陆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门还是关着,门板很旧。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的线。
  典妻。
  租出去。生孩子。抱走。回来。再做一回。
  陆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江公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那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但他说的话,让陆停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既然备受屈辱,”江公子说,“这个女人为何还不去投井呢?”
  空气像是忽然冻住了。
  旁边捣衣服的女人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又继续砸下去。
  陆停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刘加。刘加的脸已经沉下来了。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把剑上,像是随时要拔出来。
  他要动。
  陆停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刘加的胳膊。
  刘加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偏过头,看着陆停,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拦我干什么”的质问。
  陆停没说话。他只是攥着刘加的胳膊,攥得很紧。
  他可还记得那晚钱成是怎么死的。他真怕这会儿刘加会以为得到了什么指示,冲进去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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