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要快点到山庄那边去,就要坐快快的车。
活着的江无得,能引出白犀牛。
那么,半活的江无得呢?试一试,赌一赌。
他赌对了。
但头一次,他赌对了,却没那么高兴。
身后的血腥气逐渐弥漫开,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他鼻子里。浓的,腥的,混在夜风的凉意里,让他有些想吐。
那是江无得在不断地流血。没人给他包扎止血,那些箭还插在他身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
陆停仍是端坐着。身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他看见夜空中银色的月。白晃晃的,无声地望着他。月亮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晕开了,又像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忽然有狼在叫。或者说是血味太重,惊动了什么。马儿骤然受了惊,前蹄扬起,嘶鸣一声,然后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这就很惊悚了。
因为公交车在前面领路,还是原样。马却疯了,拖着马车往前冲,越跑越快,眼看就要撞上去了。
陆停抓着缰绳,整个人被颠得几乎要飞出去。他咬着牙,使劲往后拽,想把马勒住。但那马已经完全失控了,根本不听使唤。
身后的马车里,有人被颠了出来。江无得从车厢里滚出,正好滚到陆停身后,卡在这里。
他闷哼了一声。意识已经混沌了,人已经半死了,但他还活着。只是活着。
下一刻——
在陆停咬着牙准备跳车之际,马儿“撞”入了公交车。
是的,撞入。或者说,穿进去。那辆马车径直从公交车中穿过,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道影子,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陆停身后,仰面躺着的江无得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还有一些很奇怪的人。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和这个时代完全不同。还有些人吐着长舌,捧着眼珠,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相同的是,这群或坐或站的人都在低头瞧着他。他们围在他身边,低头瞧着,吃吃地笑。
四周漫着血气,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这里的。
“这些……”
江无得的声音很微弱,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是什么?”
前面的陆停则是头也不回地说:
“恶鬼,你我心里的。”
原本想说的是“你心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多加一个字。
这是江无得第一次看见白犀牛的真面目。
那些他一直以为是上天赐福的、洁白温顺的神兽。那些他以为在帮他的、保佑他的、指引他的东西。
穿过公交车,不过是几十秒的事情。很快,那辆绿皮的破车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传送带的速度越来越快,马儿被带着往前飞跑,蹄子忽然不动了,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山。黑漆漆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等着什么。
马儿悲鸣一声,传送带就此消失,橡胶的带子不见了,只剩下普通的泥路,坑坑洼洼的,月光照在上面,照出车轮的痕迹。
陆停坐在原位置上,抬头看见那月亮正在越来越淡。
他终于整个人转过去,看着插满了箭的江无得。
说实话,刚才穿过公交车的时候,他有想过要不要顺手拔了江无得身上的箭,拿来对付鬼怪。
那些箭杆戳在外面,握在手里正好。万一那些东西扑过来,总得有点东西防身。
万幸,鬼怪没有攻击他们。那些箭也就没有用上。
陆停都佩服自己这一天天胡思乱想的脑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此刻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然毫无生气的脸。
惨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些箭还插在他身上,血已经不流了,大概是流干了。衣裳上全是血渍,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幅淋漓的画。
陆停看着那张脸,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五脏六腑像被什么缠住了,拧在一起,酸酸的,涩涩的。不是痛,痛他尝过太多次了。是另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受。可不知难受的来源。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无得,你恨不恨我?”
没有人回答。
那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头顶是那片越来越淡的月。
陆停想了想,又重新问了一次。
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到底是谁。
那就,让他听听自己的名字吧。
“江无得,你恨陆停吗?”
作者有话说:
----------------------
没带公交卡
带了江无得
可以吗
滴—江无得卡。
第60章
很快,陆停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了。
肚子里像有蛇在钻,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搅动、四散奔逃。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它们快要从皮肤下破土而出了,像春天的笋,顶开泥土,探出头来。
未知的东西他身体里不断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拼命找出口。陆停压了一会儿,压不住了。胸口那股腥甜往上涌,顶到喉咙口。他一张嘴,那口血就喷了出来,正正好撒在江公子身上。
血迹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溅在衣襟上。陆停低头望着那些血,忽然想笑。看来江公子没有骗人。他死了,陆停身上的蛊毒便随之而解。
那在他身体里翻涌的感觉,是“毒”在死。它们在挣扎、溃败,在从他身体里被驱逐出去。
只是天可怜见,陆停发誓,他绝对没有盼着江无得去死过。
走到这一步,能怪谁呢?
陆停擦了擦嘴角的血,有些摇晃地转身。而就在他刚刚站直的时候,四周树影里有了动静。
刷刷,四道人影从暗处落下,将他围在中间。都是黑衣劲装,都是王府暗卫的打扮。不过瞧着面生,没有一张认识的。他们都狐疑地看着陆停,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战上一场。
难怪他们警惕。地上躺着个死了的江公子,陆停又是一脸血地站着,天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停没有动。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把那个包袱打开,从里面翻出那身暗卫衣服,又翻出腰牌,举起来,让他们看清楚。那四个人对视一眼,也各自掏出腰牌亮了亮。
都是王府的制式,没错的。他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哦”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了。
“你就是那个跟着江公子去柳城的人?”其中一个说,“怎么现在跑到这里来了?”
陆停当即点点头,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捂着胸口:“柳城里出了大事,我一路追过来的。”
他把自己编排成一个发现了江公子不轨心思、一路追赶、终于在这里把人杀了、自己也受了伤的暗卫。说得很急,断断续续的,像是耗尽了力气,已然尽职得不能再尽职了。
那几个人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两个老成的抱着双臂,站在旁边,听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很快,他们走过来,弯腰把江公子从地上扛起。那人被搭在他们肩上,胳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那些箭还插在身上,戳在外面,看着扎眼。
“带去见王爷。”其中一个说。
他还回头看了陆停一眼,嘱咐道:“你先跟着他们两个。”
下巴往旁边一扬,指了指剩下的那两个暗卫。
陆停则是心里咚的一下。
王爷也来了,否则他们不会说“带去见王爷”。那个老贼,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也在这山里。
陆停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王爷坐在某处,看着他的手下把江无得送过去,翻一条死鱼一般将他摊平。
对江无得来说,这会是多大的耻辱。
他看着那两个暗卫扛着江公子消失在树影里,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这个人最恨的就是王爷。他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为了杀那个人。可他现在死了,还被扛着献到那个人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也许是不该这样利用的。但必须这样。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终于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也罢,你就当你被带去了观众席吧。
江无得,那个人,我会代你杀的。
*
他蹲下去,把那身暗卫衣服抖开,三两下换好。又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袱里,系紧,背在肩上。那两个暗卫已经等着了,见他收拾好,转身就走。
陆停跟上去。
山路难行,夜里尤其难。石头棱角锋利,泥土湿滑。那两个暗卫却跑得奇快,像是走平地一样,脚尖点地,身子就往前窜出老远。陆停轻功这么好的人,跟得都有些吃力。他咬着牙,一步不落地缀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