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陆停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一路往正厅的方向走。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晃着,照着那些雕花的窗棂和沉默的影子。
陆停的心跳得快了一些。他以为是王爷要见他,以为终于要见到那个人了——那个传闻中的、不是人的东西,江无得恨了一辈子的人。
然而等陆停到了正厅门口,远远地往里一看,就有些失望了。那张椅子上的老人,他认得。春月楼里见过的,那个替身。枯瘦的,佝偻的,脸上皱纹堆叠。
陆停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还真是坏事做多了,天打雷劈,临老了,反倒躲着不敢出来见人。
他腹诽了一番,忽然想起,这番话,是另一个人曾和他说过的。
而那个人,这时候就躺在正厅里。陆停看见了,正厅的地上,停着一具尸身。被蒙了一层白布,就这么静静躺着,从肩到脚,轮廓在布下面隐约可见。那些箭还插在身上,把白布顶起几处凸起。
那位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一伸脚,靴尖正正好踢在那具身体上。很轻的一下,像是踢着一件碍事的物件。
陆停的心随之猛烈一跳。
老人哼了一声:“什么江公子,亏得还是王爷的儿子。与徐玥和郎中勾结在一起,撺掇着世子跑丢。”
这倒是陆停曾经猜测过的。郎中本就是公子的人,一听说能给王府使坏,当然很愿意,并且立即将消息透露给了江公子。
看来,在寻找世子的时候,王府也是有努力查案的,只是不知如今查到了何种地步。
老人说完,又踢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些。
陆停站在外面,还没进去。他低着头,仍旧恭顺,腰背弯着一个暗卫该有的弧度。只是无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位老人的靴尖与江公子之间,虽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人并不急着叫他,只是把他晾着。有别的仆人上前去,向老人呈上一封密报。老人接过来,展开,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他猛地把那纸摔在地上。
“废物!”他的声音在正厅里炸开,震得烛火都晃了晃,“这也查不出来,那也查不出来!拐走世子的贼人,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沉了,带着一种压着怒气的阴冷:
“给我把他的籍贯,家族,把他八辈祖宗都给我查出来!这是王爷的意思!”
送信的人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王爷息怒。确实好好查过了,那人姓陆,自幼丧父丧母,是个破了家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又接着说:“小的们只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
外面的陆停,眼神闪了一下。
堂上,那位老人则是沉默了一瞬,忽然笑道:
“那便把他的兄长捉来。我就不信,他会不在意自己兄长的死活。”
陆停:很好,这下,是冲我来的?
结果还不等陆停紧张多久,报信的人又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道出一件惊人秘事:
“他这位哥哥也早就与他走散了。听乡间邻里说,他哥当年为了给他换一点吃的,做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嗯……”
他像是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唐:“童养婿。”
不是。等等。
陆停一下子抬起头。
童养婿?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是童养婿啊?这是个什么鬼身份,你给我再说一遍!
你怎么不干脆说我入赘了高老庄了呢真的是!
不行,不能骂自己。
陆停摸摸鼻子,又低下头去。这时,那仆人拱手道:
“容属下再去核实核实。”
老人终于抬头,望见了还在外面候着的陆停。
“进来吧。”他说。
还是那种上位者的倨傲模样,不把陆停放在眼里。
陆停低着头,心中冷然。
他自己清楚,他的身上已无了任何枷锁。若他想,拧断面前人的脖子,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不说是暗卫里最强的,也算是赘婿里武功最高的呢。
第66章
陆停被叫了进去。
那位老人坐在椅子上, 手里端着茶盏,看见陆停进来,连眼皮都没抬。陆停站在他面前, 低着头, 等着。
“名字?”
“阿停。”
“在这王府里做什么?”
“暗卫。”
陆停回答得快而稳,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人点了点头,终于看向陆停,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合不合手。
“知道你自己是谁就好。”他说, 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可知你们没有尽职,丢了世子, 王爷却还为何没杀你们吗?”
陆停说:“知道。留着我们的命, 来将功补过。”
说的时候,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谁知道找到以后, 我们还会不会死。
老人很满意。他往椅背上一靠, 悠悠地说:
“对喽。牵扯进这件事里的所有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 直直地戳过来:
“来,现在,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呢?”
陆停自然早有准备。他把那套说辞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说江公子心怀不轨,说他一路跟踪,说他在山下把人杀了, 再谈他拼着受伤赶回来报信。他刻意描写了自己的忠诚与警觉,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滴水不漏。
他演得很机械。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坐着的人也听得兴致缺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还有多久才能结束。
等陆停说完了,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没在江公子身上找到别的什么东西吗?”
陆停的心跳快了一拍。别的什么东西?那自然是在江公子身上找到过别的东西——那个银色的小球,那个会发出婴儿啼哭的、软软的、按下去就能启动系统的东西。但他不可能说。
他装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茫然。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疲倦:“出去吧。”
陆停低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往正厅里看了一眼。江公子还躺在地上,白布蒙着,有暗色的血渍染在上面。老人已经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没再看那具尸身一眼。
陆停收回目光,迈出门去。
站在廊下,陆停姑且松了一口气。
这时,有两个仆从从他面前走过。端着盘子,脚步匆匆,像是在赶着做什么事。
一个说:“奇怪得很,明明来到这里不足一夜,身上却困乏异常。”
另一个小丫鬟就笑话她,说她是懒骨头。
两人从陆停面前走过,陆停的目光悄然落在她们的后颈上。那里,残存着一点泥土的印子。细细的,黑黑的,嵌在皮肤纹路里。
陆停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这山庄里的人,看上去是不知道自己曾埋过自己的。他们的记忆,被留在了这个漫长的夜里,都以为这个夜不曾结束。
陆停大步走出去,选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按着剑,眺望山色与月色。
月亮挂在天边,白晃晃的,照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和竹林。
陆停放空着自己。他从来都不是这王府的人,从来都不服从于任何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去报信,又被老人骂出来。院子不大,那骂骂咧咧的声音陆停听得一清二楚。似乎是说他们又查了查,发现先前的情报有误——
那贼人的哥哥,实际上幼时与他走散以后,两人分别拜入两位绝世大侠门下,习得一身武功。
陆停站在暗处,听着这番话,点了点头。嗯,这个说法还算靠谱。
谁料,那人又补充了一句:“小的还听说,那人的兄长练的可不是什么正经武功,整日仗着美色行凶呢,是个出了名的绝世美人……”
陆停默默抬头。
月亮挂在天边,白晃晃的,旁边有几朵乌漆麻黑的云,慢吞吞地飘着。
嗯,月亮真好看,乌漆麻黑的云也真好看。
够了......你们还不如不更新情报呢!这都从哪里来的啊,啊?
摸鱼应付差事也不能这么胡来啊!我的一世英名,我的贞操,你们都不管了的吗?
听到这个的王爷替身显然也是绝望了。正厅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终于,那声音响起来,磨着牙,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