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家仆打了个寒颤,连忙领命退下。
  *
  白逸襄被石头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自家府门。
  他正想让石头快些扶自己回房,一个带着七分醉意、三分嘲讽的声音,从旁边的月亮门处传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家名满京华的麒麟儿,逸襄堂兄吗?”
  白逸襄闻声望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倚在月亮门的门框上,身上青绿色的锦袍略显凌乱,手里拎着的酒壶荡来荡去。
  显然是刚从外面鬼混回来。
  还真是,多年不见,不如不见。
  “堂兄这是……从何处回来?”白岳枫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白逸襄身上打量,目光在他那只光着的脚上停留了片刻,惊讶道:“堂兄身子抱恙,怎的深夜才归,还……还如此不修边幅?连鞋履都丢了,这若是让外人瞧见,岂不是要说儒林白家的郎君佻达无度、放荡轻浮?”
  若是前世的白逸襄,听到这等不孝儿酒后胡言,多半会冷着脸,斥一句“放肆”,然后好好教育一番。
  但此刻,重生归来的白逸襄尚对一切都新鲜不已,连带看这个不孝的堂弟,也顺眼多了。
  他闭着眼,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对身边的石头说道:“石头……我头疼……很疼……”
  石头连忙道:“郎君,俺这就扶您回去歇着。”
  “哎,堂兄!”被无视的白岳枫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大病未愈,深夜外出,如今又这副模样回来,若是出了什么事,大伯回来,小弟我也不好交代啊。”
  白逸襄这才像是刚刚发现他似的,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了他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岳枫……是你啊……”
  接着,他发出又轻又飘的声音,“嗯?我……我出去了吗?”
  白岳枫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和沾满泥污的脚,“堂兄你……你这不刚从外面回来吗?”
  “是吗?”白逸襄一脸困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眼神更加迷茫了,“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一直在床上躺着,头疼得厉害……许是……许是烧糊涂了,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岳枫将信将疑地打量他。
  白逸襄的身体差,是全家都知道的事。高烧之下,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倒也不是不可能。
  他在酒楼里听说白洗马大闹勾栏之事,这才匆忙赶回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白逸襄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以他对白逸襄的了解,的确不会做出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他眼珠一转,继续问道:“那你可还记得,你出去见了何人,做了何事?”
  白逸襄皱着眉,像是努力地在回忆,半晌,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想不起来……头疼……一想就疼……”
  随即,白逸襄反问道:“岳枫,你这般……追问不休……莫不是做了什么有辱门楣之事?”
  “我?怎么会?!”白岳枫说完,立即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讪笑道:“我……我只是担心你。”
  “没有便好,我没事,不必挂怀。咳……咳咳……我有些乏了,要回去歇息了。你也……早些安歇吧。”
  说完,他再也不给白岳枫开口的机会,对石头道:“扶我回去。”
  “哎!好嘞!”石头应了一声,扶着自家郎君,绕过还僵在原地的白岳枫,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白岳枫疑惑的看着白逸襄的背影,好一会才转身离开。
  *
  同一片夜色下,秦王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赵玄端坐在书案后,面色沉凝。他的面前,摆着那把从清音阁带回来的青瓷茶壶,以及一方沾了血的月白色丝帕。
  那帕子,是白逸襄遗落在房间里的。
  书房的地上,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奉命去抓捕玉芙蓉的将军彭坚,另一个,则是府中首席的太医,孙老先生。
  “殿下,我赶到清音阁抓人时,那名玉芙蓉……已在后台房间内,悬梁自尽了。”彭坚粗犷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和不甘。
  “自尽?”赵玄冷笑一声。
  以他对玉芙蓉的了解,他断不会自尽。
  可是,他此时的想法又显得极为可笑,他本以为玉芙蓉与自己是朋友一场,结果……
  赵玄眼神暗了下来,看向一旁的孙太医。
  孙太医拱手道:“殿下,老臣已经仔细检验过了,茶水含有一种西域奇药,名为‘合欢散’。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寻常人服下后,不出半刻,便会情思错乱,神志不清,极易……极易受人摆布,行苟且之事。”
  孙太医说到最后,已是满头大汗,不敢再往下说。
  彭坚听了,却是勃然大怒,一拳砸在地上:“岂有此理!到底是谁,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构陷殿下!”
  孙太医淡淡道:“如今殿下风头正盛,到底对谁威胁最大?”
  彭坚想了想,“太子?!”
  在孙太医的眼神示意下,彭坚连忙捂住嘴。
  赵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方丝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心上被茶水烫出的那一点红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逸襄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他想起了那人打掉茶杯时,眼中如释重负的笑意。
  想起了那人指着玉芙蓉时,厉声呵斥的疯狂。
  也想起了那人最后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此事,事关殿下的性命与清誉,不可不察!”
  他与白逸襄,是政敌。
  这一点,毋庸置疑。白逸襄是太子赵钰最倚重的谋士,东宫的许多决策,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赵玄不止一次,在朝堂的暗流交锋中,感受到过来自这位“第一才子”的压力。
  他一直以为,白逸襄和太子是一丘之貉。
  可今夜……
  一个忠于太子的人,为何要冒着背叛的风险,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来救自己这个“敌人”?
  他的动机是什么?
  难道,这真的是一场苦肉计?先救人,再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接近自己,图谋不轨?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以白逸襄的谋略,若真要演一出苦肉计,绝不会用如此粗暴、如此漏洞百出的方式。他有千百种更温和、更不易引人怀疑的法子。
  那……
  难道是白逸襄良心发现,不齿太子的卑劣行径?
  这个想法更可笑了。身在权力漩涡,谁手上是干净的?白逸襄能稳坐东宫首席,若说他是个心慈手软的谦谦君子,赵玄第一个不信。
  可是,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病得快要死的人,是如何精准地得知了太子的计划?又是如何拖着那副随时都会散架的身子,及时赶到现场的?
  赵玄发现,他越是思考,心中的谜团就越大。
  不合理,都不合理……
  “殿下?”彭坚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那白逸襄……您看,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盯着。”
  赵玄缓缓抬起眼,淡淡地道:“不必。”
  赵玄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也很想看看,这位逸襄先生,接下来,要唱哪一出戏。”
  第5章
  白逸襄在清音阁那场荒唐事,次日天刚亮,各种版本的流言便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市井版本说,那玉芙蓉男生女相,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各大门阀世家的郎君都曾为他的座上宾,身为儒林名士,名冠九州的大才子,东宫的白洗马也不例外,那日玉芙蓉正与秦王下棋作诗一天未见其他宾客,白洗马便因妒生恨,大闹清音阁,不但冲撞了秦王,还言辞羞辱了玉芙蓉,当晚,玉芙蓉不堪受辱,上吊自缢。
  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配上说书人夸张的腔调,引得茶楼酒肆里的看客们阵阵喝彩。
  白逸襄原本只在儒林名士中比较有名望。
  现在,真真成了老弱妇孺,贩夫走卒都知晓的“红人”。
  而权贵世家圈子里的版本,则要阴暗得多。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绝非简单的名流韵事,而是东宫与秦王之间,一次毫不掩饰的正面交锋。只是,白逸襄疯癫的行径,又让这场交锋,蒙上了一层谁也看不透的迷雾。
  一时间,白家府邸成了整个京城风暴的中心。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主角,白逸襄却全然不知。
  因为,他从清音阁回来那晚便陷入了昏睡。
  那晚强行透支身体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高烧反复,梦魇缠身,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冰火两重天的炼狱,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又身处熔岩。
  他时而看见前世的自己,在史官的笔下遗臭万年;
  时而又看见今生的赵玄,满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
  虚幻与现实交织,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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