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白逸襄手中的棋子滞了滞,道:“也好,让那张茂多吃些苦头,这出戏才显得更真。”
白福道:“是,郎君深谋远虑,老奴佩服。”
白逸襄点点头,将棋子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脆。
有些话从白岳枫嘴里说出去,比他自己说,要可信得多。
若是这一世白岳枫行事还如前世一般,那便是他自己的命数。
就如同这棋盘中的一子,助自己谋定乾坤。
张茂亦是一子,原本他的计划是张茂来访后,自己同家仆们演一出戏,让太子暂时放下对自己的疑虑,让他能有一段喘息的时间。然而赵楷的突然登门,扰了他的计划。
这样一来,张茂无论如何汇报,太子对自己都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信任了。
虽然脱离东宫是必然,但绝不能操之过急。
眼下,他仍然需要东宫幕僚的身份,来帮他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颍川白氏,三代帝师,门楣显赫,但家族中却无一人手握实权,未来大靖朝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仅凭他白逸襄一人,绝无力挽狂澜的可能。
虽说他对后续发生的事件能记得大半,但若想把每个关键人物、关键事件串联起来,寻到稳妥的解决之法,也非易事。
这一切需要仔细思量一番。
白逸襄让白福拿来了床几,笔墨纸砚,准备继续研究他的“宏图霸业”。
他摆摆手,道:“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白福拱手告退,却见一旁的石头站在桌边不动,便拉了拉他,石头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郎君,这……这汤还喝吗?”
白逸襄瞥了一眼那碗色泽金黄、飘着厚厚油脂的参汤,突然有点反胃,便道:“倒了。”
“啊?”石头愣住了,“这……可是……”
“倒了。”白逸襄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
“哦……”石头立即端起那碗价值千金的参汤,毫不犹豫地就往外走。
白福忙道:“我的郎君爷!那可是百年的老山参啊!您……您就这么倒了?好歹……好歹……”
白逸襄恍然,“福伯要是喜欢,这汤便赏你了。”
“哎哟,这可使不得!”白福嘴上推辞着,眼睛却还黏在那碗汤上,“这是二殿下赏给郎君的,老奴怎敢……”
“无妨。”白逸襄淡淡地道:“他的一番心意,我领了。这汤,总归不能浪费了。”
白福一听,顿时喜上眉梢,也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将汤倒回瓦罐之中,提起食盒,乐呵呵地退了出去,石头也连忙追了出去,房外传来他的憨声:“福伯,给俺尝尝,给俺尝尝!”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白逸襄提着的笔久久未落。
他想起自己死后,石头绝食追随他去。
想起白福哭到昏厥数次,从此缠绵病榻。
他也见识到许多曾对他逢迎示好,声称忠心耿耿之人,在他死后如何指责他,唾骂他。
让他以魂魄形态看遍了人情冷暖,世间百态。
许久,白逸襄心中微动。
明天让后厨给下人们改善一下伙食吧……
再给他们填些新衣……
哦,对,还有赏钱。
以前他不懂,现在明白了,钱,很重要。
第7章
亥时已过,东宫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太子赵钰一身明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影,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禀告道:“殿下,张茂回来了。”
“宣。”赵钰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来。
下一刻,当张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即便是素来以温润示人的赵钰,也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张茂脸色苍白,发冠歪斜,胡袍撕开了好几道大口子,腋下和下摆更是破烂不堪,沾满了草屑与尘土。他一手扶着后腰,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仿佛随时会散架一般。
“茂卿,你这是……遭遇歹人了?”
太子示意内侍搬来绣墩放在张茂身前。
“殿下……微臣无能……让殿下忧心了。”张茂喘着粗气,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绣墩上艰难坐下,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是自己的。
赵钰挥手让内侍退下,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探听到什么了?”
张茂连忙将今夜“惊心动魄”的经历,拣着重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然,他省去了自己爬墙时那副挂在墙头的窘态,只强调了白府守卫森严,自己是“历尽艰辛,险些失手”才得以潜入。
“对清音阁之事毫无印象?”赵钰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对着自己的心腹侍女,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张茂用力点头,“当时房中并无外人,臣以为,一人独处之时,对着自己的贴身侍女,总不至于还在演戏。他那副暴躁癫狂的模样,不似作伪。”
为了增加说服力,张茂又将自己撤离时差点摔断腰,以及在巷口偶遇白岳枫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他亲口对臣说,白逸襄自清音阁回来后就疯疯癫癫,声称什么都不记得了。那白家二郎虽是个纨绔,但他与白逸襄素来不睦,臣观他言谈之间对白逸襄的行为颇有不满,应当是真的。”
汇报完毕,张茂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试探着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殿下,依臣愚见,这白逸襄身体孱弱,如今又病重发癫,神志不清。再有才华也难堪大用,怕是……已经成了一颗废子。”
赵钰听完,并未立刻言语。他背手而立,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摇头道:“茂卿,你看得还是浅了些。”
张茂一愣:“殿下?”
“你以为我是看重白逸襄的才干吗?不,我看重的是他身后的颍川白氏。”他微微昂起头,缓缓踱步,“三代帝师的门楣,儒林领袖的清望,这块金字招牌,是他白逸襄一人能左右的吗?”
张茂恍然大悟,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殿下说的是……臣,臣短视了!”
赵钰踱到窗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个意气风发,头脑清醒的白逸襄,本宫用起来,需时时提防。如今他大病缠身,私下又乖张跋扈,说明他并非完人,非完人就必有弱点,这样反而更好掌控。他疯也好,病也罢,不足虑也,只要颍川白氏仍是站在东宫身后,那便是谁也无法撼动本宫的太子之位。”
“殿下英明,臣……望尘莫及!”张茂连连拱手称赞。
“不过,此人仍需防备。”赵钰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和,“是真病还是假病,有待观察,不能松懈。老二老三那边,你也需时刻派人盯着,莫要让他们与白府有更深的交集。”
“诺!”张茂道。
“从明日起,时常派人去白府送些药材补品,显得本宫宽厚仁德,既是安抚白家,也是做给天下人看。本宫需要他这柄利器,但也必须握紧刀柄。”
“诺!殿下英明!”张茂高声应诺。
赵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张茂,张茂躬身退出了书房。
*
接下来的几日,白逸襄除了在书房“谋划霸业”,便是在努力的修养身体。每日里汤药不断,饮食清淡,让他那亏空得厉害的身子,渐渐恢复了些元气。
白逸襄“安分守己”的养病,可京城里关于他的流言,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好在,如他所料,坊间传闻,大多集中在他这位“白洗马”如何“因妒生恨”、“冲冠一怒为玉郎”上,虽说有辱儒林世家的礼训,却因此时“三玄”之风盛行,贵族们奢靡玩乐,其中不乏好男-色的名流。白逸襄的行径,也算得上是一件风月韵事,无伤大雅。
至于秦王赵玄,则被塑造成了一个无辜受牵连的风雅皇子,非但没有损及其清誉,反而因其“不与疯癫东宫洗马计较”的气度,博得了不少文人士子的好感。
白逸襄对此乐见其成。
倒是管家白福,气得每日在府里跳脚,嘴里不住地念叨:“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群刁民!竟敢如此污蔑我家郎君的清誉!等老爷回来,定要将他们全都抓进大牢!
一日正午,白逸襄披着一件墨灰大氅,摇着素面斑竹扇,在石头的陪同下,来到后花园散步。
走累了,他便在一处石椅落座。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院子里的桂花已经开了,金黄细碎的花瓣藏在绿叶之间,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他正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安宁,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闯了进来。
“堂兄真是雅兴,出了这等大事,竟还有心情在此喝茶赏花。”
白逸襄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