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已非地方贪腐,而是一张足以动摇国本的“黑金水道”!
赵渊捏着图卷的手,青筋暴起。
几乎鲜少见到赵渊暴露情绪的百官,皆是屏住了呼吸。
赵渊强压怒意,低声道:“靳忠,你将谢侍中的奏表,宣读一下。”
靳忠忙拿过奏表,朗声阅读起来,不待靳忠读完,散骑常侍郭亮已经冲出百官之列,大叫道:“陛下!谢侍中血口喷人,妄图栽赃!请陛下明察啊!”
赵渊指了指桌上的绢帛舆图,道:“拿给他看。”
“诺!”
靳忠领命,连忙拿着舆图呈给郭亮,郭亮身边的臣子也都伸着脖子看向舆图,御榻上的赵渊又对百官道:“你们都过去看看。”
得了皇帝的首肯,众大臣一窝蜂的凑过去一探此图究竟,看完后惊呼声,讨论声四起。
“陛下!”郭亮此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急忙向前扑去,跪伏于地,高声叫屈:“此图……此图来路不明,定是奸人伪造,意图构陷东宫,动摇国本!请陛下明察!”
“正是!”侍中魏伦亦紧随其后,叩首于地,“此必是那些觊觎储位之人,串通一气,伪造罪证,以行争储之阴谋!此等手段,何其毒也!”
赵渊微微眯眼,这两个狗奴,一口一个东宫,却只字不提自己问题,意图将此罪引至太子身上,昭然若揭。
魏伦的出列,使得东宫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哭拜于地,七嘴八舌地为太子辩解,言辞间,已将矛头直指秦、晋、楚三王。
晋王赵辰上前一步,对着郭亮等人怒目而视:“父皇!儿臣以为,郭常侍之言,实乃欲盖弥彰!此图之上,人名、地名、银钱数目,一一俱全,岂是凭空伪造得出?若非心中有鬼,何至如此惊惶失措,反诬他人!”
楚王赵奕则显得更为从容,他对着御榻一揖,声音柔和儒雅:“父皇,此图真伪,不难分辨。图中言及,孟津上游有一‘违规大坝’,乃郭党‘灭罪之器’。此等水利营造,涉及算学、土木、水文之理,非同小可。其尺寸、工料、蓄泄之法,皆有定数。若真是伪造,必然错漏百出,不堪一验;若为实情,则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其祸之烈,亦不言自明。”
吏部尚书张济立即出列道:“楚王殿下所言极是,陛下,此图可让少府司查验!”
赵渊想了想,道:“宣赵衡上殿。”
群臣皆是一怔。八皇子赵衡?那个整日埋首于工坊,与齿轮木屑为伍,见人则讷于言的“机巧皇子”?陛下宣他上殿,显然,他不相信被尚书省制约的少府司。
赵渊令下,宫中常侍已然开始接力宣召,只听得显阳殿门外,声声回音入内,令殿内气氛多了几分肃杀之感。
不多时,一个身形清瘦、神色带着几分慌张的年轻皇子,缓步走入殿中。他似乎极不适应这等庄严肃穆的场合,眼神微微闪躲,对着御榻的方向,行了一个略显笨拙的稽首之礼。
“儿臣赵衡,参见父皇。”
赵渊未有多言,只命靳忠将那幅完整的“活人水图”展开,平铺于赵衡面前的地上。
“衡儿,你来看看,此图所绘之水坝,于营造之术上,可有破绽?其利害若何?”
“儿臣遵旨!”
赵衡一见那繁复的图卷,原本有些闪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他那略显佝偻的身子也挺直了几分,竟是直接跪坐于地,认认真真查看起来。
众臣也在他查看舆图之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赵衡终于起身回话:“回父皇,此图……此图堪称神来之笔!其上所标尺寸、斗拱、榫卯之法,皆合《考工》之要,分毫不差。尤其是这泄洪渠与坝体之比,乃是‘重蓄轻泄’之险工,其意不在防洪,而在……在‘人为决堤’!”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匠人发现绝妙之作又洞悉其险恶用心的复杂光芒,“若依图上水文数据推算,此坝一旦崩塌,其水势之凶,足以精准冲毁下游数座仓储,将所有账目罪证涤荡一空,却又因故道分流,不至泛滥成灾,酿成滔天大祸而引火烧身。父皇,此……此非天灾,乃是算尽天时地利之人祸!”
他一番话,从水利、营造、算学等诸般技艺的角度,无可辩驳地论证了此图的真实性,与那座“违规大坝”的巨大危害。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推论,都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太子党众人的心上。
郭亮与魏伦等人仍想狡辩,却被赵渊厉声喝止。
“好……好一个‘人祸’!”
赵渊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跪立的郭亮面前,抬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传朕旨意!”赵渊声音如雷,响彻整个显阳殿,“命太子赵钰、秦王赵玄,即刻卸下所有公务,星夜返京!”
第31章
数日后,深秋的冷风卷着枯叶,刮过洛阳的承天门大街。街边百姓与闻讯而来的官吏们,早已将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皆引颈而望,翘首以待。
辰时刚过,远处官道上便扬起一片烟尘。一队盔甲鲜亮的东宫侍卫簇拥着数辆华盖马车,如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为首的明黄色车盖与金线绣的团龙,昭示着车驾主人的尊贵身份。
正是太子赵钰的车队。
只是,与离京时那般仪仗万千、前呼后拥的盛大场面相比,此刻的车队却透着一股难言的仓皇。八匹神骏的北境雪鬃马身上溅满了泥浆,拉着车驾一路狂奔,车轮滚滚,几乎未有片刻停歇。车帘紧闭,将内里的一切窥探尽数隔绝,只余下那份狼狈的急切,昭然若揭。
车队未在城门做任何停留,甚至未理会前来迎驾的官员,便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匆匆驶入宫城,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太子殿下这是……犯了何事?”人群中有人低声私语。
“嘘!慎言!听闻是黄河之事,陛下震怒。”
“唉,去时何等风光,归时却……”
百姓的议论声未落,官道尽头,又一队车马缓缓行来。
这一队人马,没有明黄的车盖,没有成队的侍卫,只有十数辆寻常的马车,由一些衣着朴素的兵士护送着。车队行进得极慢,仿佛怕惊扰了百姓。
众人正自疑惑,却见车队在城郊专为流民搭建的安置点前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身深蓝常服的秦王赵玄亲自下马。他面带风霜,身形却愈发挺拔。他没有理会闻讯赶来的京兆尹,而是转身,亲自将车上的老人、妇孺一一搀扶下来。
那些流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中却无半分惊恐,反而对着赵玄,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孺慕。
“殿下……若非您一路护送,我等老弱,怕是早已冻毙于道旁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殿下仁德,我等永世不忘!”霎时间,数百流民齐刷刷地跪倒一片,泣不成声。
赵玄连忙上前,亲手将那老者扶起,又对着众人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乡亲受苦了。玄奉父皇之命治河,使百姓安居,乃分内之责。如今大堤已固,流民已安,诸位京籍父老也已返乡,且先在此处安心歇息,朝廷必有妥善安置。”
说罢,他才转身,对着早已在一旁候着的京兆尹司马淮,拱手道:“府尹大人,此乃最后一批自朔津返乡的流民,孤已护送至此。他们的名册户籍,皆在此处,便交予府尹了。”
司马淮慌忙还礼,双手接过那厚厚一叠名册,只觉得重若千斤。
赵玄又道:“本王已上奏父皇,呈《灾民善后六条》,为其请命。其一,请免灾区三年赋税,以使其休养生息;其二,请开国库,拨专款为其修缮屋舍;其三……”
他当着满城百姓与官吏之面,将那六条详尽周全的善后之策,一一公布。条条切中要害,字字皆为民生。
“秦王殿下仁德!”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高呼出声。
紧接着,“秦王仁德”之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赵玄在一片颂赞声中,再次对着百姓深深一揖,这才翻身上马,带着彭坚等寥寥数名亲随,不入宫城,径直回了自己的王府。
*
待到两拨皇子的车驾都已远去,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一辆更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才从官道旁的一处林间小径中,慢悠悠地驶了出来。
赶车的,是壮硕如山的石头。他今日换下了一身短打劲装,穿了件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袍,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仆役。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了白逸襄略带苍白的面容。他看着远处巍峨的洛阳城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郎君,咱们……这就回府了?”石头问道。
“不急。”白逸襄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方才赵玄安置流民之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石头,你可知,方才秦王殿下那一番举动,胜过千军万马?”
石头挠了挠头:“俺不懂。俺只知道,二殿下是个好人,不像太子爷,就知道自个儿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