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番话,虽未明说善后六条出自谁手,赵渊却已然明了。
“太子……白逸襄……”赵渊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他靠回御榻,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良久,赵渊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怅惘与温和,他对白逸襄并未多问,而是突然道:“玄儿,你……很像你的母亲。”
赵玄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垂下了眼帘。
“德妃她……在时,亦是这般模样。貌美贤德,心性纯良,却也刚直,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赵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儿子,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她去得早,留下你孤身一人在宫中。是朕……忙于政务,疏于对你的关怀了。”
“父皇言重了。”赵玄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吾儿已经长大,能为朕分忧,朕心甚慰。”赵渊收回思绪,语气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你这性子,终究是过于刚直了些。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次朔津之事,你虽有功,却也得罪了青州的士族,若不妥善处理,必有后患。你日后行事,当收敛锋芒,多学学为人处世的圆融之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君臣父子,一番奏对,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机锋暗藏。
待赵玄躬身退出御书房,手心已是微微湿润。
……
赵渊命靳忠将秦王送至殿门,这同往日,是绝无仅有的礼遇。
“殿下此番朔津之行,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实乃我大靖之福。”靳忠躬着身子,那素来只对天子一人谄媚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真诚的恭维,“陛下今日龙心大悦,奴婢在旁侍奉,亦感圣心之慰。殿下乃国之栋梁,日后……不知奴婢有无福泽仰仗殿下。”
赵玄微微停顿,淡然回了一句:“有劳常侍了。”
声音不高,听不出亲近或疏离,只余下一份天家皇子的从容与威仪。
靳忠目送赵玄远去,寒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却精光闪烁。
原以为,这位秦王不过是陛下用以制衡东宫、敲打外戚的一枚棋子,风头再盛,亦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时之选。
谁曾想,他竟真能于那盘根错节、固若金汤的朔津,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斩酷吏以安民心,退士族以立君威,桩桩件件,皆是快刀斩乱麻的狠辣手腕。
更难得的,是方才在御书房内的那番应对。
换做任何一个年轻皇子,面对这般天恩垂问,怕是早已心神摇曳,或急于表功,或感激涕零,稍有不慎,便会落入陛下布下的言语陷阱。
可这位秦王殿下,却对答如流,进退有据,滴水不漏。他将功劳恰到好处地分润给太子和白逸襄,既显了自己不贪天功的胸襟,又恰好击中陛下看重亲情的心思。面对陛下的“敲打”,他更是顺势而为,坦然认下“行事操切”之名,将一个刚正不阿、一心为公却不善权谋的“纯臣”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靳忠在宫中侍奉数十年,人可见得多了,似赵玄这般的人才,他却难见……
靳忠思绪电转,心中计较已定,再无半分犹疑。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谦卑恭顺的笑容,转身便欲回御书房继续陪驾。
谁知他刚一回身,便与一个端着食盘的小黄门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食盘落地,上好的官窑瓷碗摔得粉碎,温热的羹汤溅了靳忠一脚。
“没长眼的东西!”靳忠心中的算计被这一下撞得烟消云散,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头顶。他看也不看,抬腿便是一脚,正正踹在那小黄门的胸口。
那小黄门被踹得倒飞出去,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却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跪了回来,重重叩首,声音里满是惊恐:“干爹饶命!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靳忠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心中的暴戾之气却愈发旺盛。他冷哼一声,用鞋尖挑起小黄门的下巴,“又是你?!你叫刘振吧?”
“是,是刘振。”
“你以后叫刘废吧!咱家方才教你的规矩,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路都走不稳,还想在宫里当差?”
“奴婢……奴婢是见天色已晚,想为干爹送些宵夜……”
“宵夜?”靳忠冷笑,甩开他,“陛下晚膳都还没进,给我送宵夜,你是想让我快点死吗?去!将御溷给咱家清扫干净!若让咱家闻到一丝秽气,咱家便让你将那秽物都吃了!”
“是……是!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刘振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连连叩首,随即手脚并用地爬起,踉踉跄跄地朝着御书房后深处那专供天子所用的“御溷”方向跑去。
靳忠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再次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回了御书房。
*
秦王府,汤池之内,热气氤氲。
赵玄褪去一身朝服,赤着上身,靠在温热的池壁上,任由那暖流缓缓浸润着连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筋骨。水珠顺着他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没入水中,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闭着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日前,在朔津官驿与白逸襄辞别时的情景。
那夜,亦是这般寒风料峭。
白逸襄因前夜被他留于营中共商大事,所以在天子诏令下来的时候,白逸襄刚好也在营中,赵玄正急速准备回京事宜,白逸襄却来求见。
赵玄见他又添了几分憔悴,便道:“此番回京,路途遥远,先生可与我等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料。”
白逸襄恭敬道:“殿下,在太子看来,我此时应当是与韩王殿下去江南找龙四了,又怎能出现在你的车帐之中?”
赵玄道:“我们可以入城之前分开。”
“这样不稳妥,殿下先行便是。”白逸襄说着抬起手,比了个三的手势,笑道:“臣有三策献于殿下。”
赵玄眼睛一亮,又是三策?
他见白逸襄已然嘴唇开合,便认真听了起来。
“其一,入京之时,殿下当与太子殿下错开。太子车驾必是仓皇急切,殿下则当缓行,将最后一批流民亲自护送至京郊安置点,以彰仁德。”
“其二,面圣之时,切莫提及自己在朔津的半分功劳,只呈上那份《善后六条》,为灾民请命。陛下问起,便只说我替太子督办你治水,也曾为你出谋划策。”
“其三……陛下种种问题,殿下只需如实奏报,若是说你性情秉直,你顺势认下,诚恳受教便可。如此,方合‘纯臣’之道,可消陛下心中疑虑。”
赵玄收到诏令直至此刻,虽已有考量,与白逸襄所献之策出入不大,但他没想到白逸襄已将父皇的心思也揣摩到了极致。
又因入京后发生的种种事情,让赵玄再次感叹,白逸襄,真是深不可测啊……
……
沐浴过后,赵玄换上中衣,于案前晚读,当他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风声,抬眼便见一道黑影已立于案前。
“主人。”
赵玄皱眉道:“无人的时候,不要再这样称呼我了。”
影十三道:“不刻进骨子,日后难保不会出纰漏。”
又是这句话。
影十三跟着他之前,他也不知道暗卫到底怎么养,反正暗卫的事情,全都交给影十三做了,他一直也做的很好,甚至还组建了一个暗卫队,被其称为‘玄影卫’。
赵玄看了看影十三,道:“好吧,随你。”
影十三道:“禀报主人,紫烟刚刚传话过来,丽贵人的事,有线索了。”
神态略显松散的赵玄下眼睑微不可见的眯了眯,问道:“什么线索?”
“当年涉事的太监还有一个人活着。”
“他在哪?”
“他在高阙镇。”
“高阙?”赵玄想了想,“那不是在鲜卑境内?”
影十三点头“嗯”了一声,赵玄又道:“有办法把他带来吗?”
“紫烟已经派人去办了。”
影十三办事一向滴水不漏,赵玄没有多做嘱咐,只知道:“切勿惊扰了那些胡人。”
“是!”
影十三得令后消失在赵玄的寝宫,赵玄手持书卷,盯了半晌,却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第33章
偏殿之内,赵渊立于一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手中捏着一卷书,神情专注。
一身武将朝服的定远侯陈烈,跪伏于地,声音洪亮:“启奏陛下,郭亮一案,如今已是京城流言之渊薮,民心浮动。臣恳请陛下恩准,由臣亲自督办此案,雷霆彻查,方能尽快肃清朝野,安定民心!”
赵渊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道:“文功,你乃国之柱石,军之砥柱,为何有闲情去理会这等刑名俗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