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皇帝一声令下,没多久,太子便被从东宫带到了太和殿外。
  他脸色苍白,身形微微颤抖,快步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臣……儿臣在!”
  “你还有脸自称儿臣!”赵渊猛地将那份供状掷于地上,竹简散落,滚到了太子的脚边。“你看看!这就是你倚为肱骨的舅舅!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侵吞盐铁官帑!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你告诉朕,这里面,可有半句是冤枉?!”
  赵钰捡起一卷竹简,只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他重重地叩首于地,声音里带着哭腔:“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对这些事……毫不知情啊!定是郭亮那厮,为求活命,血口喷人,意图攀诬儿臣!”
  他话音刚落,侍中魏伦立刻出列,跪伏于地:“陛下!太子殿下仁厚纯良,素来不善俗务,定是为郭亮这等奸佞小人所蒙蔽!请陛下明察!”
  紧接着,东宫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陛下,郭亮之罪,天地不容!然其罪不至死,恳请陛下念其为先皇后之弟,又是朝中元老,从轻发落!”
  “陛下,太子殿下虽有失察之过,然其心至纯,绝无半分不臣之心啊!”
  求情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晋王赵辰自队列中踏出,他对着高踞御榻赵渊一抱拳,直接打断了那些求情之声:“父皇!盐铁乃国之命脉,郭亮侵吞官帑,如同吸食国家骨血!此等国之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天下!儿臣恳请父皇,将郭亮明正典刑,夷其三族!”
  赵辰身后的五兵尚书周奎亦随之出列,声色俱厉地附和道:“晋王殿下所言极是!此等巨贪,留之何用?今日能吞盐铁之利,明日便敢卖国通敌!请陛下下旨,立斩不赦!”
  赵渊身体前倾,单手撑膝,眼睛微微低垂,虽然已掩去了大部分情绪,却仍能从他起伏的胸口,看出他此时正强忍怒气。
  楚王赵奕见状,手持象笏,对着御榻优雅一揖,声音温润清朗,却字字如刀:“父皇,四哥与周尚书所言,虽重,却也不无道理。然,此事之害,尤在人心。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万民瞻仰,如今却与此等巨贪之臣牵扯不清,致使朝野非议,民心浮动。长此以往,恐损我皇室清誉,动摇国本。儿臣以为,此事当以雷霆之势严惩,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方能彰显父皇大公无私之圣明。”
  吏部尚书张济紧随其后,补充道:“陛下,楚王殿下所言甚是。吏部选官,首重德行。若储君身边近臣皆是此等货色,天下士子将如何看待朝廷?吏治之败,往往始于中枢。为今之计,唯有严惩郭亮,并彻查其全部党羽,将其连根拔起,方能肃清朝野,以正视听!”
  赵奕一派不提杀戮,却句句指向太子的“德行有亏”,直指其“不配为储”,比赵辰的直接喊杀更为诛心。
  两派皇子轮番发难,如两面巨巨网,将太子一党死死罩住。
  侍中魏伦见状,厉声道:“陛下!晋王殿下、楚王殿下句句不离太子,其意昭然若揭!郭亮有罪,自有国法裁处!然二位殿下借题发挥,名为声讨罪臣,实为攻讦储君!此等行径,与党同伐异何异?长此以往,朝堂将再无宁日,国本动摇,皆由此始啊!”
  “魏伦!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周奎怒喝道:“我等就事论事,何来攻讦!”
  张济也转向魏伦道:“那陈侍中不妨说说,郭亮贪墨的巨额官帑,最终流向了何处?太子殿下当真能毫不知情,一清二白吗?”
  魏伦被怼的哑口,“你……你们……”
  殿上顿时乱作一团,攻讦者、辩护者、哭诉者,声浪滔天。
  “肃静!”
  赵渊一声爆喝,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站起身,来回在御台前走动,冷冷地扫过阶下神态各异的儿子、臣子们,难掩失望之色。
  目光所及,众人皆低着头颅,不敢抬眼直视龙颜。
  赵渊眼睛微微闪动,突然声音柔和的道:“玄儿。”
  赵玄出列,“儿臣在。”
  赵渊道:“此事,你怎么看?”
  赵玄躬身一揖道:“回父皇,儿臣以为,郭常侍之罪,证据确凿,国法难容。然太子殿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赵钰,继续道:“儿臣在朔津查案之时,大哥身在清平郡,仍不忘国事,曾数次命白詹事修书与儿臣,商讨治水方略,于新政推行,亦有功劳。”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子赵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他从未授意白逸襄与赵玄联络,赵玄为何要在此刻帮他?但他再蠢也知道,此刻绝不能戳穿,只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晋王赵辰则是双目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
  而楚王赵奕那双含笑眼也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精光,显然也没料到赵玄会行此一步。
  “白詹事?”赵渊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目光如电,射向了文官队列的末尾。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那个角落里,一直默然不语的青年官员身上。殿上响起了窃窃的议论声。
  “白逸襄何在?”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逸襄自队列中走出,步履沉稳,来到殿中,长揖及地。
  “微臣白逸襄,参见陛下。”
  “秦王所言,可属实?”
  “回陛下,确有此事。”白逸襄缓缓起身,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太子殿下身在下游,心系上游灾情。臣奉殿下之命,确曾数次与秦王殿下书信往来,探讨‘以工代赈’之可行性。朔津新政之所以能迅速推行,亦有赖于太子殿下在后方协调青州各郡府予以支持。秦王殿下在朔津行雷霆手段,整肃吏治;太子殿下在清平郡安抚民心,筹措粮草。两位殿下兄弟同心,方有今日之功。”
  御榻上的赵渊,静静地听完。他缓缓地靠回凭几,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闭上,修长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凭几扶手。
  “笃……笃……笃……”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那令人心悸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那敲击声戛然而止。
  赵渊睁开眼,些许皱纹的脸上,是一片如释重负后的疲惫。
  他看了看太子,“太子,此事果真如玄儿和白逸襄所说?”
  赵钰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赵渊道:“那郭亮之事,也是属实?”
  赵钰愣了一下,接着咬了咬牙,“属实!”
  第36章
  “好!”赵渊隐约呼出一口气,大声道:“传朕旨意!”
  中常侍靳忠立刻上前,高声应诺。
  “散骑常侍郭亮,辜负圣恩,贪赃枉法,着即刻革职抄家,发配岭南瘴疠之地,终身不得回京!”
  “此次黄河贪墨案所涉官员,皆尽依大靖律论处,此事由林肃亲自督办!”
  “太子赵钰,身为储君,识人不明,监督不力,致使国贼当道,罪无可恕!然,念其此次治水有功,功过相抵,着罚奉一年,禁足东宫三月!”
  赵渊此话一出,百官皆惊。
  “陛下!万万不可啊!”
  “父皇!请父皇收回成命!不严惩郭亮怎安众人之心?”
  几位臣子与四皇子赵辰,同时发声。
  张济也想加入反对阵营,却见赵奕给他使了个眼色,便没有开口,赵奕一党其他成员亦再未有任何动作。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更加凝固。
  “太子禁足期间,朝中政务,暂由——秦王赵玄,监国处置。”
  秦王监国!?
  太子党众人面如死灰,晋王赵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不甘,而楚王赵奕,则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只是捏着象笏的手指,微微收紧。
  唯有秦王赵玄,依旧神色淡定。他上前一步,再次躬身。
  “儿臣领旨!”
  赵渊的目光所及,每个人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尽收眼底。他似乎很满意所有人的反应,神态放松地坐回龙塌,淡然道:“黄河一案,有功之臣,亦当封赏。彭坚忠勇,赐爵关内侯;公输越、沈酌二人,虽为白身,然于社稷有大功,特授‘将作监丞’与‘度支曹主簿’之职,以彰其能。其余有功人等,由秦王与吏部、兵部议定,一并上奏。”
  *
  天子诏书已下,任凭闲杂人等再心有不甘,也无转圜余地。
  太和殿外,退朝的钟声余音未散,百官自殿门鱼贯而出,汇成一股沉默的洪流。方才殿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余威尚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难明的神情。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心有余悸,更多的,则是对“秦王监国”这四个字背后所卷起的滔天暗流,感到了深深的嫉妒与不安。
  晋王赵辰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列,他那张英武的面庞因压抑着怒火而涨得通红,双拳在宽大的袖袍下攥得咯咯作响。兵部尚书周奎与羽林卫中郎将陈烈紧随其后,眼神示意周围的官员稍稍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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