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乌云狱?”赵玄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那是吴郡关押死囚与重犯之地,阴森可怖,素有“活人冢”之称。
他这个大哥真是一点也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白逸襄已经给了你两条路可选,你偏偏选了最差的那条。
赵玄隐隐的叹息了一声。
“知道了。”赵玄放下茶盏,起身道:“彭坚。”
“末将在!”
“将方才名单上的诸位大人,都给本王‘请’过来。告诉他们,本王备了热茶,请他们来盐运司,共商安抚江南之大计。”
“是!”彭坚领了命,点了百名亲卫,如虎狼出闸,直扑城中各处豪宅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盐运司空旷的正堂内,便跪满了方才还在“病榻”之上呻吟的吴郡官绅。他们一个个衣冠不整,发髻散乱,有的甚至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连内衫的衣带都未系好。之前隔岸观火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匍匐于地的惶恐与哀求。
“殿下!臣……臣罪该万死!臣实乃旧疾复发,并非有意怠慢殿下啊!”
赵玄静静地看着他们哭诉,直到堂下的声音渐渐稀落,众人的额头都已因叩首而见了红,他缓缓道:“诸位大人,都病着?”
“臣等……有罪……”
“既是有罪,便该思过。”赵玄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怅然,“本王此来,非为问罪,乃为安民。听闻江南大儒孔昭先生,亦蒙冤受屈,身陷囹圄。诸位皆是圣人门生,想必与本王一样,于心不忍吧?”
众官吏互相看了看,面有难色,皆是不敢作答。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走吧,随本王一同,去狱中探望一下老先生。”
此言一出,堂下跪着的官绅们,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
*
乌云狱,四壁阴翳潮湿,墙角生着暗绿的苔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腐与血腥之气。
赵玄一行人抵达时,孔昭正端坐于一堆散乱的茅草之上。他须发皆白,一身囚服早已污秽不堪,脸上也带着几道血痕,然其腰背却挺得笔直,双目微阖,神态安然,仿佛身处的不是人间炼狱,而是自家庭院。
“先生。”赵玄在牢门外站定,对着孔昭,深深地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先生。”
孔昭缓缓睁开眼,浑浊的双眸,平静地注视着赵玄。
“学生来迟,先生受苦了!”
孔昭门徒众多,不记得某个学生很正常,但是,他却知道自己从未教过此等身份尊贵之人。
这句学生,是尊重他这位儒学大家,也是让他明白,他是尊崇儒学的儒生。
孔昭身体不便,只微微抬手施了一礼,“见过秦王殿下。”
赵玄惊讶的挑眉,“老师怎知本王身份?”
孔昭看了看赵玄身后那些官吏,冷笑道:“能让他们如此畏惧的必是皇亲,皇亲中,如此样貌卓绝,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又有几人?”
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直白的夸赞,赵玄略感汗颜,但也得体的一笑置之,“先生谬赞了,学生正是赵玄。”
孔昭点点头,“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对赵玄来说,亦是如此。
他虽然久闻孔昭大名,却从未得见,今日一见,老先生果然不似凡人,能在这深牢大狱,受尽刑罚,吃尽苦头,却不减风骨,当真让他佩服之至。
赵玄温和而恭敬的道:“先生,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
他转身看向那些官员,态度立即变得冷淡,“你,即刻为先生退去枷锁,把先生背出来!”
“你去备好热水,为先生沐浴更衣。再传府中厨人,备些清淡滋补的汤羹。”
赵玄顿了顿,补充道,“先生乃清正大儒,我看此案必有蹊跷,林肃。”
“臣在。”
“本王命你,即刻重审此案!务必还先生一个清白!”
“臣,遵命!”
孔昭被从狱中请出,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衫。虽依旧清瘦,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大儒的风采。
为了让孔昭能好好休息,赵玄并未去打扰,而是安排亲兵把守在他的卧房门口,护其周全。
而秦王亲至吴郡,重审孔昭一案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郡城。
城中百姓奔走相告,那些因孔昭下狱而心怀愤懑的儒生们,更是从四面八方涌向盐运司衙门,将公堂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公堂之上,庄严肃穆。
赵玄高坐于主位监审,神情渊渟岳峙。
堂下两侧,是吴郡大小官吏,皆屏息垂首。
而江南大儒孔昭,并未如寻常囚犯般跪于堂下,而是被特设一席,安坐于一侧。他虽身形清瘦,面带倦容,然腰背挺直,神态安然,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宗师气度。
堂下正中,跪着那三名诬告的小盐商,早已是两股战战,汗不敢出。
比行郎中林肃,一身绛紫御史官袍,立于堂前。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不见半分情绪,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锐利如鹰。
他并未急于发问,只是命人将此案的卷宗,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待卷宗读罢,林肃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直指第一名盐商:“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那盐商连忙叩首:“草民……草民王五,状告孔昭先生,以珍本古籍为酬,为我等换取盐引。”
“好。”林肃点了点头,从卷宗中抽出一张证物清单,“清单所录,《古文尚书》抄本一卷。你言,此书是你于上月十五,亲手送至孔府,以为谢礼?”
“正是!”
“此书,你从何处购得?”
“是……是小人托建业城的友人,耗费重金购得。”
“既是托人,又是重金,想必此书定是珍品。”林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本官问你,你所赠之书,是何版本?又是何人所作注疏?”
那盐商一愣,支吾道:“是……是前朝大儒马融的注疏本……纸色泛黄,极为古旧……”
林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转向客席上的孔昭,微微一揖:“孔公,下官请教,您府中那座‘万卷楼’,所藏《尚书》,是何版本?”
孔昭缓缓睁开眼,看也未看那盐商,只淡淡地道:“老夫所藏,乃汉时石经拓本,并无马氏注疏。”
此言一出,堂外旁听的儒生群中,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嗤笑与议论。
“无知小人!孔公治学,宗‘古文经学’,平生最不喜马融‘今文经学’之说,此事江南士林谁人不知!”
“竟拿马融注疏去‘贿赂’孔公,简直是班门弄斧,滑天下之大稽!”
那盐商听到此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汗如雨下。
林肃不再理他,转向第二名盐商:“你说,你曾与孔昭先生于城南‘听松茶馆’密会?”
“是……是……”
“既是密会,所谈必是机要。你且说说,你与孔公,是如何对上暗语,开始交谈的?”
那盐商眼珠一转,自作聪明地答道:“我,我以商贾之道,引《论语》为证,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话音未落,客席上的孔昭,竟发出一声极轻、却又清晰可闻的嗤笑,随即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林肃的目光愈发冰冷:“孔公虽为当世大儒,然平生也十分看重玄理,最厌铜臭。与人清谈,非《庄子》而不引,非《老子》而不谈。你竟说他与你大谈‘君子爱财’?当真是荒谬绝伦!”
他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再问你!你言与孔公对坐饮茶,那便说说,孔公平日里,是如何执杯的?”
那盐商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个寻常人五指握杯的姿势:“就……就是这般……”
林肃闻言,猛地转身,面向堂外黑压压的儒生,朗声喝问:“诸位皆是孔公门生故旧,敢问,孔公执杯,是何仪态?!”
堂外立刻传来此起彼伏、整齐划一的回答:
“恩师早年右手受创,三指不便,故而执杯,向来只用拇、食二指!”
“正是!二指执杯,稳如泰山,此乃恩师独有之风仪!”
那盐商听到此处,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已然瘫软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林肃的目光如刀,最后落在了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第三人身上。
“你二人之言,皆是谎话连篇,破绽百出!你呢?你又有何话说?!”
那第三名盐商早已被这番抽丝剥茧、步步紧逼的审问吓破了胆。不等林肃发问,他便已叩首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哭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等……我等皆是受人指使!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一位舍人,名曰张茂,他……他给了我们一人一千钱,又拿我们的家人性命要挟,逼我们诬告孔公!若不从,便要将我们投入江中喂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