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逸襄的目光重新回到赵玄身上,“除了江南民变,陛下也会忧心手握重兵、军功盖世、不知收敛的皇子。此等不得民心,不合圣意之举,只会让陛下对其失望,甚至产生戒备。”
“殿下若此刻上书弹劾,在陛下看来,不过是兄弟阋墙,党争的又一出戏码而已。秦王殿下历来以不争示人,怎可在此时突然改变?仅仅因为晋王立功,便心生危机,急不可待地攻讦手足,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岂非前功尽弃?”
“所以,殿下此刻最该做的,不是去和晋王‘争’。他不仁,殿下要更仁;他嗜杀,殿下就要更显悲悯。您要做的,是把他衬托成一个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而您,才是一个心怀天下、懂得治国的仁君。这,便是不争即是争。”
冯玠听到此处,已是恍然大悟,他对着白逸襄拱手道:“先生所言极是……只是,接下来,我等又该如何行事?”
白逸襄见众人皆已领会,便进一步提出了具体的行动方案:
“臣有三策,可安民心,安士心,亦可……安君心。”
冯玠一听白逸襄又有“三策”,便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白逸襄道:
“第一策,安民心:‘晋王屠刀所向,殿下恩泽所及’。晋王在‘乱区’杀人,殿下就要在‘稳区’救人。请殿下即刻修书与楚王,令其于吴郡、临海等地,广开官仓,设立粥棚,收拢所有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并派出随行郎中,为伤病者免费医治。要让全江南的百姓都知道,晋王的刀虽快,但秦王与楚王合力安民,更暖人心。”
“第二策,安士心:‘晋王以力压人,殿下以道服人’。殿下当立刻与萧衍等江南名士会面,在为孔昭平反的基础上,尽快完善那份《敕令市舶,官督商办》的草案。将他们从朝廷的‘对立面’,彻底变成新政的‘合作者’。晋王得罪了多少士族,殿下就要安抚多少士族。”
“第三策,安君心:‘晋王请功,殿下请罪’。晋王大捷,必将上表请功。而殿下,则需立刻上书陛下,不提自己安抚之功半句,反而要为江南‘牵连甚广,一时难以全功’而‘请罪’。并主动提出,愿长留江南善后,江南一日不安,殿下便一日不还朝!”
三策说完,厅内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冯玠更是心悦诚服,对着白逸襄深深一揖:“先生以退为进,不争而争……确是上策,是玠,短视了。”
一旁的赵楷也觉他们这番论断很是有趣,于是也凑了个热闹,问道:“知渊兄,为何要拉着我那六弟一起做这等笼络人心之事?”
白逸襄看向赵楷道:“陛下此诏,明为‘秦楚并举’,其深意,实在‘楚王’二字。楚王殿下虽行差踏错,然天子之心,终究偏爱。此乃陛下所设之棋局,亦是对殿下的一场考校。若殿下为争一时之功,而弃兄弟之义,则此前苦心孤诣所营造的‘纯孝仁厚’之名,将毁于一旦。届时,在陛下眼中,殿下与那争功诿过的晋王,又有何异?”
彭坚却突然跳起来道:“知渊先生,你这么说,我可不认同,什么叫‘苦心孤诣营造纯孝仁厚之名’?我家殿下本来就纯孝仁厚,用得着费心营造吗?”
白逸襄连忙拱手赔笑道:“哎呀,是逸襄用词不当,将军莫怪,殿下莫怪。”
赵玄道:“无妨,我等都明白知渊先生的意思,彭将军,你不要打岔,让先生讲完。”
彭坚闻言,也自觉言语过激,往后缩了缩。
白逸襄笑道:“逸襄已尽数告知,诸位还有何疑问?”
几人摇了摇头,都看向赵玄,等他决断,赵玄正色道:“本王已无虑也,此事便依先生所言行事。”
*
临海郡,一处名为“曲水流觞”的雅集之上,几位年轻的儒生正围坐于溪边,酒盏随波逐流,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轻快。
“听说了吗?孔公已由秦王殿下亲自迎出乌云狱,如今就安置在盐运司衙门的后堂静养,听闻殿下每日晨昏定省,亲奉汤药,礼敬之至,与弟子无异。”说话的是一位出身吴郡张氏的年轻士子,他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激动。
他对面一位身着葛布深衣的寒门学子闻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慨然叹道:“我亦听闻!秦王殿下于公堂之上,并未急于定罪,而是先命比行郎中林肃以经学义理、言谈举止为引,层层诘问,将那三个诬告之徒驳得体完肤,使其谎言不攻自破。此等审案之法,既彰显了国法之严明,又全了孔公这等大儒的体面。这才是真正的‘尊师重道,明察秋毫’啊!”
“可不是嘛!”另一位士子接口道,语气中满是鄙夷,“想那太子殿下,身为储君,竟行此构陷名儒之卑劣手段,与市井宵小何异?如今两相比较,何为‘仁德’,何为‘暴虐’,岂非一目了然?”
张氏士子抚掌道:“正是此理!我听闻,秦王殿下在堂上曾言:‘国法昭昭,天理恢恢,便是天潢贵胄,亦无半分情面可讲!’此言掷地有声,足见其胸襟与法度!我辈读书人,所求者,不正是这般清明之世,公允之道吗?”
寒门学子站起身,对着北方遥遥一揖,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昔日只闻秦王殿下于朔津行霹雳手段,心中尚有疑虑,以为不过是又一位崇尚武功的皇子。今日方知,殿下之‘刚’,用于惩戒奸佞;其‘柔’,则用于礼敬贤良。刚柔并济,方为王者之风!”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颔首,神情中已满是敬服与向往。
秦王赵玄“尊师重道、明察秋毫”的仁德之名,便在这江南士子们的一次次清谈雅集之中,迅速流传开来,与太子“构陷名儒、手段卑劣”的行径,形成了鲜明对比。
*
楚王扬州的别业之内,暖香缭绕。
赵奕正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一封来自吴郡的信笺,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火盆边沿,信纸的一角已被炭火燎得焦黑卷曲。
信是赵玄亲笔,先是寒暄了几句兄弟之情,又赞扬了赵奕在扬州安抚士林的功绩,随即话锋一转,命他即刻动身,前往建业周边那些被晋王兵锋扫荡过的郡县,收拾残局,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呵……”赵奕发出一声嗤笑。
不过是暂代监国,真当自己是储君了?竟对本王颐指气使……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的赫连善身上。
赫连善正低头擦拭着一柄胡笳,神情专注。
看见赫连善,他更觉心烦,心一烦,头疼的毛病便也来了。
他揉了揉额头,嘴角却生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放下书卷,拍了拍手。
“棻姬。”
随着他一声轻唤,后堂的珠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拨开。
身着一袭石榴红薄纱舞裙的琴女棻姬,怀抱琵琶,款款而出。她今日妆容格外妩媚,配上那双异域才有的浅瞳,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殿下,”她对着赵奕盈盈一拜。
赵奕却看也不看她,只是对着赫连善,慢条斯理地道:“赫连善,你妹妹的琴艺,是越发精进了,只是,本王今日不想听琴,想听点别的声音。”
赫连善擦拭胡笳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屈辱与压抑的怒火,但转瞬即逝。
赵奕很满意赫连善的神色,转而对棻姬招了招手,棻姬放下琵琶,缓缓爬上软榻,依偎进赵奕的怀中。
赵奕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却毫不怜惜地撕开了她胸前的薄纱。
在棻姬一声压抑的惊呼中,他当着赫连善的面,将她狠狠地压在了身下。
锦被翻涌,娇喘与压抑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间风雅的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赫连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握着胡笳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知道,赵奕此举,并非单纯的宣泄欲望,而是在用这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羞辱他、挫败他,提醒他和他妹妹那身为质子的卑微身份。
原本他与妹妹是不必承受这些的,皆因国灭家亡,无有所依。
如今的他,已是彻底沦为阶下囚,亡国奴。
只能以这种最卑贱的方式被大国身居高位的皇子禁锢,极尽凌辱。
若说他自己被如何凌辱,他都可以忍受,哪怕再加上十倍,他也承受得起。可自己的亲生妹妹,也要遭此祸事,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却是对身为兄长的他,最为致命的打击。
他颓然的坐在那里,却不知为何要继续活着。
活着是否还有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动静终于平息。
赵奕懒洋洋地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看也不看那伏在榻上默默垂泪的棻姬。
他走到火盆边,捡起那封已被烤得焦黄的信笺,在指间把玩了片刻,将其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中。
信纸瞬间化为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