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待赵玄正式入署视事,这番恭敬便化作了无形的软钉子。
高祥年过五旬,在户部这方寸之地浸淫了半辈子,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每日捧着一叠叠积压了数年的陈年旧档,一脸愁苦地来向赵玄“请益”。
“殿下,此乃前朝遗留下的‘隐户’之弊,牵涉甚广,臣等才疏,实不敢擅专,还请殿下圣裁。”
“殿下,此乃幽州军屯之田亩核算,与兵部文书多有出入,盘根错节,臣等愚钝,不敢妄断,还请殿下示下。”
桩桩件件,皆是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烂摊子。
高祥将皮球踢得滴水不漏,自己则与一众心腹,日日以“核算春税”为名,躲在自己的公房内,将真正的财权牢牢攥在手中,只留给赵玄一堆无人敢碰的陈年积弊。
这便是世家官僚的手段——敬你为神,供你上座,却将你架空于云端,让你有劲无处使。
赵玄对此洞若观火,却也不急不躁。他每日只是安坐于专为他辟出的公房之内,将那些积灰的卷宗,一卷卷,看得极为仔细。
如此过了三日,户部上下皆以为这位秦王殿下也不过如此,心中那份敬畏便渐渐松懈了下来。
第四日清晨,赵玄召集户部四曹所有主事以上官吏,于账房议事。
账房之内,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锭与纸张发霉的气息。
数十名户部官员分列两侧,皆是垂手而立,神情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恭顺。
赵玄坐于主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淡淡地道:“本王协理户部已三日,于国朝财计,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想听一听,我大靖如今的府库,究竟是何光景。”
户部尚书高祥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我大靖去岁虽历经水患兵戈,然赖陛下圣明,调度有方,如今府库尚算充盈,支应朝廷内外用度,尚无大碍。”
赵玄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队列末尾一个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的青衫官员。
“沈酌。”
“臣在。”那官员出列,声音清朗,正是白逸襄举荐而来,如今在户部度支曹任主簿的沈酌。
“你来说。”
“诺。”
沈酌应声,自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竹简,用毫无起伏、仿佛在诵读经文般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念道:
“启禀殿下,臣昨夜不眠,将户部总账与各曹支用存根一一比对,核算至五更三点。依臣算之:我大靖国库,截至昨日,账面存银,共计一百七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两。然,其中‘军储转运’、‘河工预支’、‘宗室恩赏’等款项,皆已有旨待发而银未出库,此为‘浮财’,共计九十五万两。另有各地秋税尚未解送入京者,约四十万两,此为‘在途之银’,远水难解近渴。”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数字的冰冷。
“刨除浮财与在途之银,国库实存可支用者,仅三十七万三千四百五十两。”
“而下月京官俸禄、禁军粮饷、宫中用度三项,合计需支银四十一万两。两相冲抵,亏空三万六千五百五十两。”
“此,尚未计入北境边军催要了半年的冬衣补给,以及抚恤江南阵亡将士家眷之恩赏。若将此二项计入,则亏空之数,将逾三百万两。”
“三……三百万两?!”
账房之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场官员无不色变,连高祥那张胖脸上,也瞬间没了血色。
沈酌却仿佛未曾察觉,他只是平静地合上竹简,对着赵玄一揖到底。
“殿下,臣核算完毕,结论便是——若无外财入库,不出二十日,京中百官,将无俸可领。”
房中陷入针落可闻的死寂,高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强作镇定,上前一步,干笑道:“沈主簿……年轻有为,勤于任事,确是可嘉。只是……这账目之事,千头万绪,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功能理清。其中或有往年旧例,或有核算疏漏,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尚书大人。”沈酌转身,平静地看着他,“下官请问,永嘉十年,为修缮西苑,工部支银二十万两,此为旧例,下官已计入。然,为何同一年,兵部以‘修缮武库’为名,亦支走桐油三千斤,精铁五百石?武库修缮,何需此等用度?”
高祥一愣:“这……军国之事,或有我等不知之机要……”
“下官再问,”沈酌的语速不疾不徐,层层剖解,“去岁北境大雪,朝廷拨抚恤银十万两,言明用于补偿牧民牛羊冻毙之损。然,为何其中有三万两,却流入了定远侯府名下的马场,账目上注明的竟是……‘购入军马’?国难当头,不抚恤灾民,反行此事,此又是何道理?”
“你!”高祥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七品主簿,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些牵涉到军方和功勋贵胄的敏感账目,赤裸裸地揭开!
沈酌却仿佛没有感情的算盘,继续道:“下官愚钝,只知数目。户部三年来,此类‘名实不符’、‘去向不明’之款项,不下百笔,合计亏空,至少五十万两。这些银钱,既未用于国事,亦未用于民生,不知……究竟流落何方?”
他每问一句,堂上官员们的脸色便更白一分。账房内的空气,已然凝固如铁。
高祥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位始终面无表情、深不可测的秦王殿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起来。
赵玄缓缓站起了身,从侍从手中拿过账册,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开口道:“国库亏空若此,已非寻常疏漏,乃是国之沉疴。此事,本王必将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上奏父皇,请天子圣断。”
赵玄的目光在高祥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沈酌,温声道:“沈主簿,你连夜核算,劳苦功高。随本王来,将方才所呈之细目,再为孤分说一遍。”
“诺。”沈酌躬身应道,捧起自己的那卷竹简,跟在赵玄身后,在一众复杂的、夹杂着惊惧与怨毒的目光中,走出了这间晦暗的账房。
……
秦王府,书斋之内,赵玄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将那封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奏疏反复看了两遍,眉心却越锁越紧。
奏疏详述了户部亏空之巨,言辞恳切,数据详实,然通篇读下来,却总觉得少了一股直击要害的锋芒,如同一柄好剑,虽利,却未曾开刃。
他将奏疏卷起,心中那股莫名的滞涩感挥之不去。
沉吟半晌,他霍然起身,对着帐外沉声道:“林放,备马!”
侍从林放闻声入内,面露疑色:“殿下,天色已晚,您这是要……”
“去白府。”赵玄并未多做解释,只将那卷奏疏纳入袖中,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秦王府的快马穿过渐趋寂静的坊市,在白府门前停下。
此时的白逸襄,刚从国子学归来,一身的清寒与疲累尚未褪尽。
他换下外袍,清洗完毕,正准备用些清粥小菜,便听管家白福匆匆来报:“郎君,秦王殿下驾临,已至府门!”
白逸襄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府门之外,赵玄已翻身下马,他风尘仆仆,显然是来得急了。见到白逸襄亲自迎出,他那紧绷了一路的眉宇,才不自觉地松缓了几分。
“殿下,”白逸襄上前,揖了一礼,“殿下若有要事,只消一纸书信召唤,逸襄自当即刻过府拜见,何需殿下亲自屈尊至此?”
赵玄上前虚扶一把,借着门前灯笼昏黄的光,细细打量着他。见他面色虽带倦容,然精神尚可,心中那份莫名的担忧才算放下。
“先生为国朝教诲宗室,培育栋梁,日出晚归,已是劳苦。我自出府一行,权当是舒活筋骨了。”
白逸襄闻言,不再多做客套,侧身引路:“殿下里面请。”
书房之内,下人奉上清茶。赵玄并未落座,而是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卷奏疏递予白逸襄。
“先生请看,这是我今日拟好的奏章,详述户部亏空之事。只是反复思量,总觉尚有未妥之处,故特来请先生斧正。”
白逸襄接过奏疏,展开细观。赵玄则在一旁,将今日在户部账房,沈酌如何以算学之术,揭开那惊天亏空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殿下此奏,条理分明,数据详实,已是无懈可击。”白逸襄将奏疏轻轻放于案上,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此奏只呈上了‘病灶’,却未附上‘药方’。陛下见了,固然会龙颜大怒,却也只会将此案交由三司会审。届时,又是一番旷日持久的扯皮推诿,于国库之困,并无即刻之补益。”
赵玄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白逸襄道:“殿下可奏请陛下,于户部之内,另设一‘清吏司’,品秩与四曹相等。并擢升那位有‘算学之痴’的沈主簿为‘清吏司郎中’,专司清查历年积弊旧档,凡有疑账,皆可查问。如此,既显殿下有担当,敢任事,又为陛下寻得了一把足以撕开财计黑幕的利刃。若沈酌能专理此事,则国朝财计之沉疖,或可有痊愈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