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赵玄道:“先生日日埋首书卷,哪有功夫琢磨这些?往后若再来围猎,我教你辨认哪些猎物肉质最鲜,哪些草木适合熏烤。”
  白逸襄爽朗一笑:“若有下次,逸襄必会放下一切,前来赴约。”
  赵玄目光落在白逸襄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那缕黑发贴在白瓷般的脸颊上,让他生出伸手拂开的冲动,指尖微动,最终还是转向了一旁的茶盏,为对方续上温热的茶水。
  白逸襄浅啜一口茶,抬眼望去,林间的夕阳已沉至树梢,金红色的余晖穿过枝叶,将两人的影子在毛毡上拉得绵长。
  不远处,侍卫们正安静地收拾弓箭,白马低头啃着青草,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反倒让这方天地更显静谧。
  “说来也怪,” 白逸襄忽然开口,“往日在京中,总觉时光仓促,即便深夜,也觉诸多纷扰。今日此间,即便连风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真切,却觉安宁。”
  赵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夕阳,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京中多的是案牍劳形、人心算计,哪有这般自在?若先生喜欢,日后休沐,我们便常来,可好?”
  赵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邀约,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白逸襄暗暗叹息,轻声道:“希望日后,还会有这样的闲散时光。”
  赵玄想说“自然会有”,话到嘴边却止住。
  若想做个明君,登基只是一切麻烦的开始。
  更何况,他连个东宫之主位子还没坐上。
  如今的大靖,表面太平,实际问题庞杂,病入膏肓,就算他日真的大权在握,想让这样的国家昌盛兴隆,不知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休息,可能只是奢望。
  晚风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白逸襄几声轻咳又涌了上来。
  赵玄见状,立刻起身从一旁的马背上取下披风,那是一件素色的羊毛披风,边角绣着翠竹暗纹,是他特意为白逸襄准备的,“夜里露重,先生披上吧。”
  他展开披风,披在白逸襄身上。
  披风上还残留着阳光的暖意,白逸襄拱手道:“多谢殿下。”
  赵玄道:“天色渐晚,是时候回去了。”
  两人并肩牵着马,缓缓向林外走去,走出林地时,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渐渐淡去,夜幕开始笼罩大地。
  赵玄送白逸襄到了白府门口,目送白逸襄进门,白逸襄在跨门一刻突然转过身来,赵玄心中一动,连忙迎了上去。
  月影之下,二人并立,近在咫尺。
  白逸襄欺身上来,赵玄身体一僵,对方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玄竟下意识后退一步。
  白逸襄看他那受惊的样子,心下不解,忙拉住他的手臂,小声道:“殿下,逸襄忽然想起一事,一件大事!”
  赵玄双眼微睁,“什么事?”
  白逸襄道:“韩王王妃,是否名为姚艾夏?”
  赵玄呼出一口气,原来是这事……他刚才还以为……
  不过,他为何突然问起韩王妃?
  赵玄道:“正是。”
  白逸襄道:“殿下可还记得,姚艾夏是姚庾之女。”
  赵玄道:“我自然记得,姚庾乃是安定郡太守。”
  白逸襄道:“那姚庾曾是纥奚首领,向我大靖称臣。”
  赵玄道:“这是众人皆知之事。”
  白逸襄道:“可有一事,却没人知道。”
  赵玄道:“何事?”
  白逸襄道:“殿下若是信我,可派玄影卫暗中盯着姚艾夏。”
  赵玄道:“先生是怀疑姚艾夏?”
  白逸襄眼珠转了转,微微一笑,“殿下信我吗?”
  赵玄点头,“玄自是相信先生。”
  白逸襄道:“那殿下就先不要多问,你只需派玄影卫紧盯艾夏,日后必会天降大礼,这就算……算逸襄送给殿下的惊喜吧。”
  赵玄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微微一笑道:“那我便等着先生的惊喜了。”
  白逸襄拱手告别,转身回府。
  赵玄则立于原地,望着府门,久久未动。
  第71章
  子时已过,京城早已沉入深眠,唯有户部衙门深处的清吏司,依旧灯火通明。
  沈酌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如山般的卷宗与账册,一支巨大的牛油烛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他时而飞速地拨动算盘,时而又在一卷草纸上疾书,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已然沉浸在一个只有数字与法度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沈酌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早已酸涩不堪的眼睛。
  就在他端起早已冰凉的茶水准备润喉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郎中,辛苦了。”
  沈酌闻声一惊,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是赵玄时,他连忙起身,便要行礼:“殿下!您……您何时驾临?臣竟未曾察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免礼。”赵玄上前一步,虚扶住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因数日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温声道:“本王深夜前来,本就唐突,卿何罪之有。倒是沈卿,为国事宵衣旰食,还需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沈酌忙道:“劳殿下挂念,您来得正好,臣……正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沈酌转身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精准地抽出了一本用特殊标记圈出的账册,双手奉上。
  赵玄接过账册,沈酌手指点在其中几处用朱笔圈出的条目上,“殿下请看,这三日之内,兵部以‘北境军情紧急,需添置军备’为名,从户部先后提走了三笔巨款,共计二十万两。其文书由兵部侍郎周奎亲笔签押,又有晋王殿下府上长史的印信为凭,手续齐全,合乎规制,臣……不敢不批。”
  “然,”沈酌话锋一转,“臣事后查验了兵部呈报的采买卷宗,发现其所购之物,不过是些寻常的箭矢、皮甲,根本算不上‘军情紧急’之需。更可疑的是,其采买之价,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其中必有猫腻!”
  晋王一党,果然在行动,他们正利用最合乎规矩的程序,行着最无法无天的“洗钱”之事,意图将那笔刚刚因“盐引”而充盈起来的国库税款,神不知鬼不觉地,化为己用!
  赵玄接过那本账册,逐字逐句地看着,沉声问道:“这些账目,可有破绽?”
  沈酌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挫败与无奈:“回殿下,毫无破绽。每一笔支用,皆有兵部的公文;每一批货物的采买,皆有商号的收据。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唯一的可能,便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道:“便是他们的货物是假的,或者……根本就没有货物。”
  赵玄眯了眯眼,接着冷笑一声,将账册合上。
  “此事,你做得很好。”赵玄拍了拍沈酌的肩膀,“你只需继续盯着户部的账,凡有兵部的大额支用,一律记录在案,不必声张。剩下的事,本王自有分晓。”
  沈酌道:“臣,遵命。”
  ……
  赵玄离开户部,便直奔白府,将一切告知白逸襄,他心中虽有计划,却觉得听听白逸襄的意见行事会更加稳妥。
  不知不觉,自己竟已这般依赖于他。
  因白逸襄总能从众多信息中,提取和总结出最为精准的行动方案,一如现在。
  白逸襄道:“……敌已入瓮,当行收网之计。殿下可命沈冲依约行事,与那陈管家于风陵渡接头。然,此次交易,当于暗中布控,只窥其行,不惊其人。待其将货物运抵京城之内,藏于窝点之后,再由彭将军率精锐,以雷霆之势,人赃并获,一网打尽。届时,铁证如山,容不得他半分狡辩。”
  “……然此事干系重大,一旦发动,便再无转圜余地。殿下当于收网之后,第一时间携人证、物证,连夜入宫,密奏陛下。切不可自行审问,以免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此案,当由天子亲断,方显殿下纯臣之心。”
  赵玄依计行事,命玄影卫于风陵渡外围布控。
  三日后,风陵渡口,暮色四合。
  一艘悬挂着“龙四商行”旗号的货船,悄然靠岸。
  船上,沈冲与一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管事,在核对过暗语之后,开始指挥着船工,将一口口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沉重木箱,搬运到岸上早已等候多时的数辆马车之上。
  待所有货物装载完毕,那支由数十名精壮汉子护送的车队,便在一片暮色中,缓缓驶离了渡口,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车队一路行来,极为谨慎,数次变换路线,甚至在城郊的驿站中停留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才从一处极为偏僻的城门,混入了京城。
  最终,车队停在了南市一处名为“恒通车马行”的院落之内。
  暗中盯梢的玄影卫,在确认了货物已被搬入车行后院的仓库之后,立刻将消息传回了秦王府。
  是夜,三更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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