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邓冉顿了顿,突然又来了精神,急切道:“我曾设想,或可效仿汉时飞将,人手一囊炒米,轻装简行。可炒米只可果腹三日,三日之后,又当如何?与敌军对峙,比拼的便是后勤。我军粮道漫长,补给艰难,而匈奴人只需退回漠北,便可重整旗鼓。此消彼长,我军纵有坚城,亦难久守,此事……无解。”
  这才是他所有谋划中,最绝望的一环,敌我双方都在与时间赛跑,都在被饥饿追赶,他的计策,不过是将一场必败的战争,拖延几天罢了。
  白逸襄看着他那副英雄末路的模样,却是微微一笑:“你之困,在于总想着如何‘守’,如何‘战’,却忘了此策之根本,在于‘骗’。既是行骗,何须千军万马?何须粮草堆山?你缺的不是粮,而是将这‘九连墩’变为一座真正‘活’起来的杀阵的手段。”
  邓冉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与困惑。
  白逸襄道:“我问你,此地除了烽燧,可还有何物?”
  邓冉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有……有山石,有枯草,还有……几处被废弃的牧民留下的羊圈和枯井。”
  白逸襄的指尖在沙盘上轻轻一点,“这便是你的‘兵’,你的‘粮’。”
  他看着邓冉愈发不解的眼神,继续道:“一曰‘声’,你一人之力,如何模仿千军万马之声?我教你一法。于此地、此地、还有此地,”
  白逸襄的手指,点在了几处背风的山谷隘口,“将数十面破鼓悬于崖壁之间,再以牛皮筋连接。只需一人于高处牵动主绳,便可引万鼓齐鸣,声震数里。夜间再于各山头燃起数百堆篝火,火光映照,鼓声如雷,匈奴斥候即便胆大包天,也只当是遭遇了我军主力,岂敢近前?”
  “二曰‘尘’。”白逸襄的手指划向烽燧群后方的一片开阔地,“此地风大沙多。你只需集结百十匹劣马,甚至征用附近牧民的牛羊,于其尾后系上枯枝,命其在山谷间来回奔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远远望去,便是千军万马调动之景。匈奴人看不清虚实,心中疑虑更甚,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三为‘杀’。”白逸襄的语气陡然转冷,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条名为“一线天”的必经之路上,“你所有的疑兵之计,都是为了将敌军的注意力,牢牢地钉在这‘九连墩’防线上。而真正的杀招,却在于此。此地两侧皆为悬崖峭壁,你只需提前在此处山崖之上,预设滚石、檑木,再备足火油。待敌军久攻不下,军心浮动,试图派小股精锐从此地强行通过时,你便可引燃火油,万石齐下。此一击,不在杀伤多少敌人,而在于彻底摧毁其侥幸之心,令其对我军的‘兵力’和‘决心’,产生致命的误判!”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邓冉想过用狼烟,却从未想过可以用鼓声、用尘土、用一场小规模的伏击,来共同构建一个天衣无缝的骗局。
  这也是因为他一直受困于“兵力不足”及人微言轻的窘境,而眼前这个人,却告诉他,山石、枯草、牛羊,皆可为兵!
  可是,他仍然未提粮草之事……
  “至于粮草,”白逸襄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缓缓道:“行此三策,所需不过百人。我此行带有亲卫,加上彭坚将军麾下的‘铁鹰卫’,足以凑齐此数。百人之粮草,自萧关左近的城池中,以钦差之名征调,不过是九牛一毛,又有何难?”
  听完白逸襄的话,邓冉已是双眼发直,泛白破皮的嘴唇微微长大,已是不能言语。
  白逸襄站起身,顺势将柴瘦的邓冉从地上拉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你所缺的,从来不是万全之策,而是一个能让你放手施为的‘名分’,和一个能供你驱策的部队’。”
  邓冉嘴唇微动,看向白逸襄的眼神已没了最初的气势,“我……我……”
  白逸襄道:“这便是我最后要说的,重中之重。其三,曰‘人’。你我前番推演的全部计策,看似周全,却只是一人之谋。你孤身一人,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何用?”
  白逸襄抬起眼,用扇柄点了点他的胸口,“你空有屠龙之术,手中却无寸铁。你之谋划,不过是沙上之楼阁,风中之残烛。这,才是你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一番话,字字千钧,句句诛心。
  邓冉风中呆立,半晌无言。
  白逸襄所说的每一个问题,都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
  他曾无数次向上官上书,陈述西海郡之险要,却只换来一纸“危言耸听,扰乱军心”的斥责;他曾试图联络旧部,却无人肯信,无人肯从。
  他们只当自己是个脑袋疯掉的毛头小子。
  他也因三番五次骚扰守备,被他治罪发配,前来看守这荒废的烽火燧。
  他空有一身本领,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如同一头被拔了爪牙的猛虎,只能对着沙盘,无力地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桀骜不驯的狼眼中,所有的轻慢与不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震撼、敬畏与最后一丝希望的复杂光芒。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破旧不堪的衣衫,对着白逸襄,行了一个郑重大礼。
  邓冉无半分勉强,恭敬道:“还请先生,帮我!”
  白逸襄看着他行完了这一大礼,缓缓道:“我今日来,非为与你纸上谈兵。”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盖有秦王朱印的令信,与那枚通体漆黑的玄铁令,一并展示在邓冉面前。
  “我来,是给你兵,给你粮,给你调动所需之权。”
  白逸襄看着邓冉那写满不可思议的黑痩干枯的脸庞,微微一笑,“我来,亦是助你将这沙盘之上的奇谋,变为现实。”
  *
  到了夜里,西海郡的风便如鬼哭狼嚎,卷着沙砾打在残破的烽燧壁上,发出恐怖的声响。
  彭坚率领一百二十名“铁鹰卫”,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九连墩”的防区。
  待见到白逸襄时,这位铁塔般的汉子才长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末将彭坚,率铁鹰卫全员抵达!请先生示下!”
  白逸襄上前虚扶一把,微微颔首:“彭将军一路辛苦,时间紧迫,我们入内说话。”
  残破的烽燧内部,早已被清理出一块空地,几堆篝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夜的寒意。
  白逸襄站在一张羊皮舆图前,指着上面那条蜿蜒如蛇的红色线条,开门见山:“彭将军,你看,这便是匈奴奇兵必经之路,依我推算,不出两日,其先锋必至。”
  彭坚虎目圆睁,沉声道:“先生放心!铁鹰卫虽只百人,却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只要占据险要,末将有信心挡住他们一阵!”
  “挡住?”白逸襄摇了摇头,“匈奴若派一万骑兵前来,一百多人怎么可能挡得住?”
  彭坚不太高兴:“先生,你莫要小瞧我们铁鹰卫!”
  白逸襄道:“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以一敌十的能力,只是我要的不仅仅是‘挡住’,也不是险胜,而是——全歼。”
  彭坚一愣,正欲发问,却见白逸襄侧过身,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正蹲在地上、默默打磨着一支木箭的少年。
  “彭将军,为你引荐一人,此战之成败,皆系于他手。”
  彭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那少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形瘦削得像只没吃饱的猴子,虽然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但在彭坚这等久经沙场的宿将眼里,这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毛头小子,甚至连个正经兵卒都算不上。
  “先生,”彭坚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怀疑,“军国大事,岂能儿戏?让他去喂马我都嫌他力气小,何谈系成败于他手?”
  邓冉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狼一般的双眼射出桀骜的野性。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木箭“笃”地一声插在地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彭坚身前,虽比彭坚矮了一个头,气势上却丝毫不让。
  “大个子,你那身铁甲倒是光鲜,就是不知能不能挡得住这西海的流沙?在这片戈壁滩上,力气大没用,得脑子好使。像你这样的,若是没我带路,不出三天,就得变成风干的腊肉。”
  “嘿!你这混账小子!”彭坚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抓过去。
  “彭将军,莫要动手!”白逸襄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十分威严。
  彭坚动作一僵,悻悻地收回手,却仍是狠狠瞪了邓冉一眼。
  白逸襄走到两人中间,道:“彭将军,你信不过他,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彭坚一怔,连忙抱拳:“末将不敢!末将对先生之智,早已五体投地。只是……”
  “既如此,那彭将军便听我一言。”白逸襄语气郑重,“此人名叫邓冉,我敢断言,十年之间,大靖北境之安危,或将系于此人一身。今日,他便是这九连墩的主将,你与铁鹰卫,需全力配合于他,此乃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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