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待百官称颂稍歇,赵奕却突然出列,道“父皇,白御史以文臣之身督师,率彭将军以少胜多,此乃我大靖文韬武略之盛。然儿臣以为,此战虽胜,亦当深思 —— 匈奴主力未灭,单于尚在漠北,若因一时之胜而松懈边防,恐再生祸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落在赵玄身上,“然,江南新定,盐铁新政初行,京中粮道仍有盘剥之弊。儿臣恳请父皇,暂缓对西海有功之臣的封赏,先将粮草、军械优先拨付北境各州,再彻查漕运积弊,方为万全之策。”
  吏部尚书张济立刻会意,出列附议:“楚王殿下所言极是!西海虽胜,然国库空虚,当以边防、民生为先。若此时厚赏,恐致军民失衡,反生怨言。”
  赵奕微微颔首,正欲再添一句,却见中书监苏休朗声道:“楚王殿下此言差矣!赏罚分明,乃治军之本。西海将士浴血奋战,若不及时论功行赏,何以激励军心?况秦王殿下推行的‘盐引官榷’新政,已为国库增收百万两,足以支撑封赏与边防之用。”
  苏休话落,侍中谢安石亦随之附议,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或支持封赏,或赞同暂缓,争论渐起。
  赵奕微微眯眼,那苏、谢二人一向在朝堂上以中立之姿示人,更从未据理力争,坚持立场,如今这般强势支持白逸襄,却是为何?
  不……
  不对。
  他们不是支持白逸襄,而是……赵玄。
  那白逸襄与赵玄交往甚密,即便未曾公然支持赵玄,却已有明显端倪。
  莫非颍川白氏已然明确支持秦王?
  赵奕思绪电转,却未动怒,而是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二位重臣支持,毫无悬念,赵渊拍板定案 “按原旨封赏,漕运积弊交由秦王彻查”,散朝的钟声响起时,赵奕看着赵玄随赵渊往御书房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直到身旁的裴昶轻扯他的衣袖,赵奕才回过神,对着御书房方向遥遥一揖,转身离去。
  走出太和殿的朱红大门,春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赵奕却觉得指尖冰凉。
  裴昶叹息道:“秦王羽翼已丰,不好对付了。”
  赵奕道:“他若是喜欢太子之位,给他便是。”
  裴昶看了看赵奕,“莫非殿下还有后手?”
  他看了一眼裴昶,只笑而不语。
  世人皆以为楚王想夺得皇位,继承大统。
  可他从来没这样想过。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万里江山。
  他蔑然的扫了眼这皇宫大门,给裴昶恭敬施了一礼,抬脚迈过大门,扬长而去。
  ……
  隔日,赵玄收到了白逸襄的来信。他一目十行地看完,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先生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将奏折放在案上,又拿起了白逸襄写给皇帝的手书。
  上面是关于对呼延骨都的处理办法。
  陛下圣鉴:
  臣玄谨奏匈奴降将呼延骨都处置之策,谨依北境战局与朝局所需,拟 “留命为用,以儆效尤” 为核心,兹呈详情:
  短期严密关押,定向逼供。现拟将呼延骨都囚于萧关密闭囚营,由彭坚所部 “铁鹰卫” 与邓冉屯垦兵联合看守,隔绝晋王、凉州王势力接触。臣已命人以 “部族存续” 为饵,重点逼问匈奴兵力分布、漠北水源粮点,为西海郡屯垦与北境防务铺路。
  如有需要,可将其公开示众,瓦解敌心。待海云郡、同心郡前线对峙关键时,将其押至阵前,宣其劫掠百姓、私通叛臣之罪,同步宣告 “降者免罪、首领保地” 之策,既破匈奴残部战意,亦稳我军军心。
  长期软禁控局,牵制各方。后续拟迁其至京郊秘点,由秦王府看管,对外称 “重病羁押”。若匈奴部族争权,可借其行踪扰敌;若凉州王有异动,可假其口传 “大靖联匈奴击西凉” 之讯,以牵制凉州王,令其不敢有反心;他日匈奴求和,亦可作交换筹码,助 “盐引官榷”“屯垦互市” 推行。
  另,臣已严防风险:
  隔绝其与任何人接触,防灭口嫁祸;禁其与外界通信,防情报外泄;奏报仅呈战果与情报,不提长期计划,免扰陛下布局。
  此策既合 “攻心为上” 之谋,亦契稳固北境、积蓄实力之需,望陛下准行。
  臣逸襄叩上
  看完此信,赵玄略作斟酌,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一个匈奴战俘的价值,被压榨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不愧是白逸襄啊!
  他喟叹一声,拆开了白逸襄给他的私信。
  信中,白逸襄并未多谈战功,而是直言不讳地指出了眼下的困境:
  “……屯田之策,虽是长久之计,然远水难解近渴,眼下西海郡百废待兴,粮草匮乏,北境各州郡存粮亦已见底,唯有仰仗江南之粮。然广济运河虽通,沿途漕运官吏却如硕鼠,层层盘剥,雁过拔毛。一石粮从江南运至西北,十不存一。光靠我们在边关练兵屯粮还不够,必须将这粮道彻底打通,方能保我大靖边防无虞……”
  赵玄读着信,仿佛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正在为国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
  他皱了皱眉,仔细翻看那信筒,确定没有多余的信笺,看向那木头般的鸩羽,问道:“还有别的信吗?”
  鸩羽道:“没了。”
  就这些?影十三为何不把白逸襄的近况一并报来?
  他身体怎么样了?有没有咳嗽?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是不是瘦了?
  他是不是……
  赵玄隐隐的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敛了心神。
  他拿起白逸襄书写的两封奏疏,即刻进宫面圣。
  ……
  白逸襄的奏疏严谨缜密,又有昨日“西海郡大捷”加成,赵渊看完后当即准奏。
  离宫后,赵玄急火火的回到府中,屏退左右,迫不及待的给白逸襄写回信。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有千言万语,想问他身体是否安好,想问他西海郡的风沙是否迷眼,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念那个与他月下对酌的夜晚。
  可他是皇子,是监国亲王,他的信,不能只有儿女情长。
  白逸襄也一定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内容。
  良久,他终于落笔。
  “知渊如晤:
  奏折已呈,父皇大悦,准奏。先生之谋,又成一局。
  闻先生于西海大捷,玄心甚慰,亦甚忧。西北苦寒,非京师可比,先生身子单薄,切勿过劳。屯田之事,虽急,亦不可伤身。
  粮道之弊,玄已尽知。先生放心,京中之事,自有玄在。那些硕鼠,玄必会一只只揪出来,绝不让先生在前线有后顾之忧。
  京中海棠已谢,唯念先生如故。盼先生闲暇之余,能赐只言片语,以慰玄心。然……若军务繁忙,先生当以国事、以身体为重,切勿因回信而劳神。玄在京中,静候佳音即可。
  写完最后一句,赵玄看着那略显矛盾的措辞,脸上不由得一热。
  这份别扭心思,若是知渊看了,是否会觉得可笑?
  他抬手欲将那信纸揉烂重写,却又缩了回来。
  纵情一次,又如何?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
  将信交给鸩羽,目送他离开,赵玄望向西北方向,自言自语道:“知渊先生离京几天了?”
  门外立即有人答道:“殿下,知渊先生已然离京月余了。”
  赵玄喃喃道:“这么久了……”
  门外程雄已然贴在门板上,冲着林放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的憋笑。
  林放无奈的叹了口气,小声道:“这么久了,殿下已然去了数封书信,知渊先生这才来了一封信,根本对殿下一点也不上心嘛。”
  程雄也缩了回来,小声道:“或许是前线吃紧,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回信。”
  林放道:“可咱们殿下一样公务缠身,不也会挤出时间写信?”
  程雄想为那白逸襄找补几句,却想不到更好的托词,只得作罢。
  第82章
  “二哥!”
  一声呼唤自门口传来,赵楷大步走了进来。
  那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如今带着几分倦意与烦闷。
  “来了?”赵玄抬眸,示意侍从奉上新沏的君山银针,“看你这模样,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赵楷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在赵玄对面的坐榻上坐下,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难以索解之事。
  赵玄奇怪地看着他,他这三弟,素来是个天塌下来也能嬉笑风流的主,何曾有过这般心事重重,欲语还休的模样?
  “怎么了?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赵楷闻言,苦笑一声,抬手揉了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里满是困惑与烦躁,“二哥,我……我快被那个姚艾夏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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