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他将匕首递给白逸襄,眼神热切。
  白逸襄看着那把还沾着伊稚丹鲜血的匕首,却是心头一跳。
  嘶……这……
  若是让他舞文弄墨,指点江山,他不在话下。
  可割肉放血,他却有点为难。
  说实话,他长到今日,还从未受过皮肉之苦。
  但事已至此,哪里容他思前想后。他抬眼看了看伊稚丹那期盼的眼神,感受到周围一圈于阖贵族的注视,白逸襄已然骑虎难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装出一副豪迈之色,接过匕首,心一横,眼一闭,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
  那痛楚十分陌生,由一股冰冷苦涩的微痛瞬间转化为剧痛。
  白逸襄眉间微蹙,却是一声未吭。
  鲜血滴入酒杯,与伊稚丹的血融为一体。
  一旁的石头已然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本能地就要冲上去制止,却被身后的影十三一把拽住了后领,硬生生拖了回来。
  石头莫名其妙的看着影十三,小声嘟囔,“十三爷,你屡次阻止俺保护主人,到底什么情况?俺家郎君何其矜贵,哪里受得了这种皮肉之苦?”
  影十三在他耳畔低声道:“西域崇尚武力,最看不起扭捏作态之人。你若是现在冲上去大呼小叫,只会让你主人在他们面前丢尽脸面,坏了他的大事。”
  石头愣了愣,虽然不太明白其中深刻的道理,但自从见了影十三在校场上的本领,对他已是五体投地,已然潜移默化地认为,他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他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家郎君,却是不敢造次。
  那杯血酒,二人各饮一半。
  伊稚丹哈哈大笑,勾着白逸襄的肩膀道:“大哥果然是条汉子!看着虽然柔弱,这性子却是咱们草原人喜欢的爽快!我伊稚丹果然没看错人!”
  白逸襄却心道,你我二人各自不知对方年纪,直接就称起“大哥”来,也是够随意的……
  伊稚丹一边说,一边捏了捏白逸襄的肩膀,心惊地道:“不过大哥,你这身板确实太过单薄了些,以后你要多吃肉,多骑马,练结实点才行啊!”
  白逸襄身形摇晃,随着他东拉西扯,只能苦笑称是,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一路走来,若非影十三夜夜为他施针,又以某种特殊的药丸喂他,强行压制住他的咳嗽,激发他身体的潜能,他岂能如此生龙活虎?
  那日喝完狼血、吃完生肉回去,他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要吐出来了。也是影十三用金针为他调理了半宿,才勉强缓过劲来。
  当时影十三看着他那副惨状,道了句:若是鸩羽在就好了,他是玄影卫中医术最高超的人,定能让先生少受些罪。
  却不知那鸩羽是什么样的人物?
  基于影十三这样的人存在,他也不免对玄影卫其他豪杰的能力好奇起来。
  白逸襄与伊稚丹并肩坐在沙丘之上,望着远处的篝火,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
  伊稚丹从怀中摸出一枚彩绳编织的狼牙颈饰,眼中流露出一丝少见的落寞与怀念。
  “大哥,我有一个儿时好友,名叫赫连善,他是疏勒国的王子。”伊稚丹缓缓道,“十年前,疏勒国势弱,为了寻求大靖的庇护,老国王忍痛将年幼的赫连善和他妹妹赫连棻送往大靖,做了质子。”
  赫连善?这个名字对白逸襄来说有点陌生,但是疏勒国的境遇白逸襄却是十分清楚。
  他听出了伊稚丹声音里切齿的恨意,“可是,就在三年前,匈奴铁骑踏破了疏勒的城池。老国王战死,王后殉国,整个疏勒国,被屠戮殆尽!只有一小部分族人逃了出来,被我于阖部收留。”
  伊稚丹猛地灌了一口酒,眼眶泛红,“疏勒已灭,匈奴人手上沾满了赫连善族人的鲜血!我与赫连善从小一起长大,曾发誓要一起做这西域的雄鹰。可如今,他国破家亡,寄人篱下;而我,却只能在这里看着匈奴人耀武扬威,却不能为其雪恨!”
  “所以,”伊稚丹热切的望向白逸襄,“白兄,即便没有坎儿井,没有互市,我于阖部也绝不会与匈奴人联合!我伊稚丹曾发过誓,此生必灭匈奴,为赫连善报仇,复我大漠河山!”
  白逸襄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
  早知如此……
  白逸襄心中苦笑:早知如此,我何必还要亲自跑这一趟?只需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带上厚礼,陈明利害,这盟约怕是也能成。
  自己这番折腾,又是拼酒吃肉,又是解谜比武,甚至还差点让石头和影十三受了伤,倒显得有些用力过猛了。
  不过……
  他转念一想,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抱胸而立的影十三身上,又看了看正与于阖工匠热烈讨论水利图纸的费云。
  若非亲至,又怎能带给于阖部如此巨大的震撼?
  费云的“坎儿井”,给了他们生存的希望;影十三的武力,给了他们战胜的信心;而自己这番“纵横之术”,更是给了他们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和靠山。
  仇恨固然是动力,但唯有实力与利益,才是结盟最坚固的基石。
  若只是派个普通使者来,即便结盟,恐怕于阖部也只会把大靖当成一个遥远的符号,而非可以并肩作战的强援。如今这般,恩威并施,才算是真正将这股力量,牢牢地绑在了大靖的战车之上。
  日后,以于阖部为核心,联合西域三十六国,必将形成一股强大的洪流,从西面狠狠地痛击匈奴。
  想通此节,白逸襄拍了拍伊稚丹的肩膀,道:“贤弟且放宽心,赫连善在大靖虽为质子,日常行事难免受些拘束,但衣食用度皆有保障,应当不会亏待于他。如今我既知晓他的境况,往后也会多花些心思从中斡旋,暗中照拂一二,定然不会让他在异乡受了委屈。”
  伊稚丹眼睛一亮,道:“果真如此,大哥能否帮我带个信?”
  白逸襄道:“当然可以。”
  伊稚丹将手中狼牙颈饰放入白逸襄的手中,“这狼牙,是赫连善当年送我的,这是狼王之牙,能辟邪护身。这彩绳,是我额吉亲手编的,是我们西域祈福的信物。”
  “你将此物带给他,他看到这枚颈饰,便不会对大哥生疑。你告诉他:伊稚丹没有忘了他!让他一定要好好活着,忍耐,等待!总有一天,我会接他回家!帮他复国!”
  白逸襄看着手中那带着体温的信物,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两个少年的友谊,更是一份国仇家恨的寄托。
  他郑重地将信物收入袖中,贴身放好。
  “贤弟放心。”白逸襄看着伊稚丹,许下了承诺,“此物,我必亲手交到赫连善手中。你的话,我也一定带到。”
  伊稚丹铮铮汉子,双眼已然泛出水雾,“大哥之恩,伊稚丹铭记五内!从今往后,只要大哥一句话,我于阖部铁骑,随叫随到!”
  第89章
  隔日,已然达成目的的白逸襄启程返回。
  伊稚丹率领一队精骑,直将白逸襄送至西海郡边界,方才勒马。
  目送那队充满野性的骑兵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白逸襄收回目光,率众人疾行赶回萧关。
  回到萧关,白逸襄并未急着歇息,而是直奔后山的矿场。
  尚未走近,便听得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热浪滚滚而来。
  山涛道人一身灰布道袍,正指挥着一群工匠在矿洞进进出出。见白逸襄到来,他连忙迎上前,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人!贫道幸不辱命!”山涛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矿石,“这黑铁山的矿脉,比贫道预想的还要丰富!且矿石品位极高,稍加冶炼便是上好的精铁!”
  白逸襄点头赞许,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冶炼工坊。
  那里,工人正赤着膊,满头大汗地调试着那架巨大的水力锻锤。
  “轰——轰——”
  随着水流的冲击,巨大的铁锤有节奏地落下,每一次撞击都令大地微微颤抖。原本需要数名壮汉轮流捶打半日的铁锭,在这巨锤之下,不过片刻便已成型。
  白逸襄道:“有此神器,何愁兵甲不足?”
  跟在一旁的费云也兴奋地道:“大人,此物可日产生铁千斤,精钢百斤!只要再给咱们一个月……不,半个月!咱们就能给屯垦兵全换上新式的札甲和陌刀!”
  “好!”白逸襄激动道:“传令下去,所有工匠日夜轮换,全力打造兵器铠甲。”
  白逸襄实实已然考虑的万分周全了,可仍是天不遂人愿。
  就在第一批新式兵器刚刚出炉,还带着滚烫的余温时,那预料之中的风暴,便提前而至。
  拂晓之时,探马来报,匈奴人并未因大单于被擒而一蹶不振,相反,这头受了伤的野兽变得更加疯狂与嗜血。
  各部首领在短暂的内乱后,迅速推举了一位名为“挛鞮”的新单于。
  此人整合了各部残兵,甚至裹挟了数万草原牧民,号称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如黑云压城般向大靖边境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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