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或有还要相劝的将领,见赵玄如此坚决,便也不再多言。
赵玄一声令下,兵分两路,各自出发。
“鬼愁道”,名不虚传。
领队的火光之中,照在一侧不见底的深渊,那里腾起阵阵白雾,宛如巨兽张开的大口。
山风凛冽,吹得人身形摇晃。
赵玄牵着乌骓,走在队伍的前方。
脚下的路,不过尺余宽,布满了碎石与滑腻的苔藓。每一步落下,都要极其小心,稍有不慎,脚下的碎石便会滚落深渊,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响。
一千铁骑,四千精兵如一条沉默的长蛇,在这绝壁之上蜿蜒蠕动。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死寂之中,只有马蹄踩在岩石上的“得得”声,和风吹过甲胄缝隙的呜咽声。
突然,队伍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战马惊恐的嘶鸣和重物坠落的声响。
一名骑兵,脚下一滑,连人带马,跌出了路面。
那人“啊”了一声,却未及入耳,便被山风吹散。
赵玄回头看去,那处断崖边,只剩下几块滚落的碎石,再无半点踪迹。
身后的将士们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要停!继续走!”赵玄的声音低沉冷静,“看着脚下的路!莫要回头!他的命,我们用匈奴人的人头来偿!他日回京,每位牺牲将士之一家老小皆由我赵玄抚养。活着的人,只要有口气在,便从此脱离军户,论功行赏,或荣华富贵,或拜将封侯!”
那声音回荡山谷,清晰地传入队尾士兵耳中。
秦王素有清名,如今又风头正盛,此话从他口中说出,重如千斤,众人不疑有他。
将士们内心稍定,止住了骚动。
赵玄转过身,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牵马前行。
……
此时萧关城头,箭矢如雨,杀气冲天。
匈奴兵踏着同袍尸骨,如蚁附膻,一波未平,一波又至。
“死守!不可退却半步!”彭坚嘶声怒吼,手中陌刀早已饱饮鲜血,变得滑腻不堪,每挥出一刀,皆有胡虏断肢横飞。
身旁,邓冉浑身是血,手中的战刀早已砍得崩了口,他守在垛口,将每一个试图爬上来的匈奴兵砍翻下去。
“将军!守不住了!”有兵卒来报,叫道,“西城门快被撞开了!兄弟们死伤大半,再无援军,咱们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彭坚立即奔过来,揪着那人的脖领,怒道:“休要胡言乱我军心,该杀!”
邓冉急忙上前,死死按住彭坚手臂,低声道:“将军息怒!大敌当前,斩杀袍泽只会令军心更乱!”
他转身面向众将士,高呼道:“弟兄们!白御史早已发檄求援,他料定今明两日援军必至!”
绝望之绪如瘟疫蔓延,一名将士瘫软在地,弃了断刀,悲声道:“白御史再足智多谋,终非神仙,岂能算无遗策?我们死守三天了,哪有援军的影子?”
“你!”彭坚怒极,陌刀高举,欲斩了那颗头颅才算解恨,却又被邓冉拦下。
邓冉提起大刀,狠狠斩断身旁一截断木,“咔嚓”一声,木屑纷飞。
他厉声喝道:“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便如此木!”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我信白御史!只要我等撑过今夜,明日援军必至!否则尔等难道要弃城而逃?任由胡虏破关,欺辱尔等妻儿,虐杀尔等高堂?念及身后家园,念及骨肉至亲!我等退一步,他们便是死路一条!”
此言如洪钟大吕,敲击心头。
一名浑身是伤的老卒挣扎起身,哑声道:“小邓校尉所言极是!我等昔日过得是什么日子?如今全赖御史与将军,方有衣食,活得像个人样!谁敢再说丧气话,老子第一个将他扔出去喂胡狗!”
“不错!与他们拼了!”
“死也要死在城头!”
一呼百应,原本颓丧的士气复又燃起。
几名兵卒冲上前去,将那几个散播丧气话之人拖起,作势欲掷出城外。
邓冉去制止,却突然听到有兵卒叫道:“快看,快看,来了!来了!援军来了!”
众人全都停住,顺着那个兵卒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队人马由匈奴侧翼攻来,全是精兵良甲,将匈奴杀得大乱。
彭坚借着火光辨清那猎猎飘扬的战旗,顿时仰天大笑:“是秦王!是秦王殿下!”
可他笑过,方才醒悟,秦王乃千金之躯,怎会亲率援军涉险至此?若有闪失,自己纵万死也难辞其咎!
“快!快!快开城门!”彭坚用力嘶吼,“邓冉!随我率军出击!与秦王殿下里应外合,全歼胡虏!”
“杀——!”
萧关那两扇早已千疮百孔的城门,轰然洞开。
彭坚与邓冉如下山猛虎,率领着早已杀红了眼的残余守军,咆哮着冲了出去。
前有赵玄铁骑践踏,后有萧关守军反扑。
原本气势汹汹的匈奴大军,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之境。
城楼之内的白逸襄听到兵卒的禀报,得知援军已到,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他顾不得病痛,在石头的搀扶下奔出城楼,在城墙边远眺。
城外火光交错,喊杀震天,场面混乱不堪,看不太真切。
借着火光,只见援军的两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似乎有字在抖动。他眼神不好,忙问身旁的石头:“那旗上写着什么?”
石头挠了挠头,憨声道:“郎君,俺不认字……”
白逸襄赶忙叫了个认字的兵卒过来,那兵卒眯着眼看了半天,道:“回大人,旗上分别是‘靖’、‘秦’二字!”
白逸襄心中一惊,“秦”?
莫非是秦王殿下?
他双手死死扶住城墙垛口,探出身子极力看去。
只见乱军丛中,有一人身着玄甲,手持长槊,在战场上纵横穿梭。
那人悍勇无比,所向披靡,生生在匈奴大军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破晓来临,天光微熹。
那人背后披风在晨风中翻卷,如鲜血染成的战旗,凄艳夺目。
白逸襄心跳如鼓,生怕那冲锋陷阵的人是秦王赵玄。
不,不会是他的。以秦王之沉稳,怎会如此不顾自身安危?
但他又担心那人是他。
白逸襄连忙唤出影十三,“快!快去保护秦王!”
影十三却纹丝不动,“我唯一的任务是保护你。”
白逸襄急了,再度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铁令,举到影十三面前:“见此令如见秦王!我现在命令你,去保护他!”
影十三看了看令牌,依旧不为所动:“这玄铁令是为了保护你才给的,除了离开你的身边,做什么事都可以。”
白逸襄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吼了出来:“秦王要是有事怎么办?!那是大靖的储君,是未来的希望!你、你怎么能如此不知轻重?!”
影十三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淡淡道:“玄影卫必然跟随秦王前来,有他们在,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先生,他……比你以为的要强得多。”
白逸襄此时心魂具乱,根本无法细想影十三话中含义。
他见说不动影十三,只能更紧张地看向那混乱的战场。
匈奴军悍勇,虽被两方夹击,却仍未有退意,反而在绝境中爆发出了困兽之斗的凶狠。
匈奴首领眼见局势不妙,满腔愤恨皆聚于那些破坏他计划的援军,他双手持刀,直冲赵玄而来,意图斩杀赵玄的坐骑。
他的弯刀即将砍中马腿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截住了他的攻势。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匈奴首领只觉虎口发麻,连忙闪开,定睛一瞧,只见那人蒙面,黑衣,弓腰半伏于地面,姿态诡异。
首领怒火中烧,再度挥刀要攻击那黑衣人,却突然呼吸困难,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紧接着,七窍流血,鲜血如注般涌出。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看着周围的亲卫也纷纷倒下,同样死状凄惨,却不明所以。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与不甘中,瞪着双眼含恨而死。
赵玄趁机回马,挥起佩剑斩掉首领头颅,再以长槊挑起那颗头颅,赵玄勒马长啸,声震四野。
匈奴首领一死,匈奴军彻底崩溃。
黎明的曙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萧关城外,尸横遍野,断戟残旗,一片狼藉。
十余名身着黑衣的玄影卫,汇聚在赵玄周围,赵玄朝他们微微颔首,那些身影便迅速向四方退去,不知隐匿到了何处。
赵玄勒住战马,率众立于城门之外。
他满身浴血,披风上布满了刀痕箭孔,早已破烂不堪,头盔上的红缨也被削去了一半,却丝毫不显狼狈,沉静而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