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于是凭栏静观,倚窗独听。见清池之上,旧萍已碎,残红半沉。唯新荷一叶,破水而出,悄然初擎。嗟夫!其色青翠欲滴,不染淤泥;其形卷舒自如,未沾尘缨。雨打其上,聚露为珠,滚滚而下,泠然有声;风过其面,俯仰随波,亭亭而立,卓尔不群。
  噫!旧去新来,乃天道之常。雨虽狂,不过一时之过客;荷虽弱,已蕴万钧之生机。以纤纤之弱质,承滂沱之天威,不折不挠,不卑不亢。此非荷也,乃君子之德,王者之风也!”
  一篇赋罢,余音绕梁。
  满座文臣,无不击节赞叹,如痴如醉。
  白逸襄指尖无意识捻动斑竹扇骨,口中已低声复述赋文。
  此赋辞藻如鎏金缀玉,既有 “淅淅沥沥如丝如缕” 之细腻,亦有 “沛沛汤汤若倾若注” 之磅礴,对仗严丝合缝,无一处不精巧。
  更难得的是意韵深远,以暮雨之狂喻朝堂时局的波诡云谲,借新荷之挺显君子立身的铮铮风骨,字里行间尽是士林领袖的清雅气度与通透眼界。
  虽论精妙,此赋尚不及赵奕往日那些传抄天下的名篇,可他方才不过是偶然听闻题目,未及片刻思索便脱口成章,这般急才与文思,已足以让满殿文臣自愧弗如。
  赵渊也抚掌赞道:“奕儿此赋,辞藻华美,对仗工整,借雨之狂暴,喻时局之艰难;以荷之新生,喻君子之风骨,尽显儒者风采。好赋!好赋!”
  赵渊挥了挥手,靳忠立即会意,躬身上前,屏息聆听。
  赵渊道:“赏!”
  靳忠立即唱喏:“楚王,赏千金!”
  赵奕道:“儿臣,谢恩。”
  赵渊意犹未尽,将目光转向了赵玄,“玄儿,朕记得你亦善诗文,也来一首,与你六弟唱和。”
  赵玄连忙起身,躬身施礼,沉吟片刻后,朗声道:
  “【暮雨观荷有怀】
  四月清和雨乍晴,晚来风急水波生。
  满池萍碎红英落,洗尽浮尘见真淳。
  一叶初擎擎玉盘,万千珠玑落无痕。
  不畏狂风摧傲骨,志在清波靖八荒。
  待到明朝晴光好,看我独秀满园春。”
  赵玄话音落下,四座一时静了下来,御座上的赵渊沉思片刻,品评道:“玄儿此诗,虽无奕儿辞赋之华丽,却气魄雄浑,风骨凛然!尤其‘不畏狂风摧傲骨,志在清波靖八荒’一句,已将观荷之感,升华为大靖开疆拓土,平定四方的抱负……”
  “好!”赵渊赞道:“好啊,有风骨,有担当!”
  帝王金口一开,众臣才纷纷附和,探讨之声此起彼伏。
  赵玄嘴角动了动,再次施礼后,退归原位。
  他缓缓将目光投向对面的白逸襄,对方投来一抹肯定的浅笑。
  赵玄素有自知之明,他压根也不擅长写诗。
  临场发挥,已是极限。
  看白逸襄的神色就知道了,方才赵奕作赋时,他眼底的激动,可比此刻浓烈多了呢。
  “白逸襄。”赵渊的声音再度响起。
  白逸襄离席,趋步至殿中,长揖及地:“臣在。”
  “昔年你为国子博士,启沃圣心,今日此等文会,岂容你袖手旁观?你也来一首吧。”
  白逸襄却苦笑道:“陛下,臣自入仕以来,日夜所思皆为策论实务,于这诗词之道,早已荒疏。恐拙作鄙陋,污了陛下圣听,还是……不献丑为妙。”
  “哦?”赵渊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朕看你不是荒疏,乃是藏拙偷懒!今日偏要你即席成篇,若不能称朕心意,便罚你将今日殿中所出诗赋,尽数抄录一通!”
  白逸襄无奈,君命既出,岂容再辞?他只得再施一礼,直起身来。眸光在殿外那片雨后清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
  “暮雨浥清池,
  新荷擎夜珠。
  乍看萍水聚,
  实则同根舒。”
  诗止二十字,简约如话。
  殿内的寂静,较之方才赵玄吟罢时,更甚三分。
  满殿文官皆是饱学之士,听惯了赵奕赋中的鎏金错彩,见惯了世家子弟的雕章琢句,此刻骤闻此诗,只觉平白稚拙,宛如蒙童涂鸦。
  席间已有清流文官面露轻慢,交头接耳,窃窃之声虽低,却清晰可闻:“如此浅白之语,国子监垂髫稚子亦能为之,何堪当‘麒麟儿’之名?”
  而丹陛之下的赵玄却眸中精光一闪,心潮起伏。
  暮雨为天,新荷为臣,萍水看似偶然相聚,实则同出一源、共托一池。
  这莫非是白逸襄借着咏物,在向他表白心迹?
  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他与自己,乃至与这大靖江山,皆是 “同根” 而生,休戚与共!
  另一侧,赵奕亦收敛了疏懒,目光凝在白逸襄身上。
  他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白逸襄,竟比他以为的,有趣的多……
  御座之上,赵渊先是朗声大笑,随即佯作怒容,斥责道:“你这竖子,端的是滑黠!朕命你作诗,你却以二十字敷衍塞责。看来这国子学博士的官职,竟是让你当得太清闲,才养出这副懒骨头!”
  这话虽是斥责,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欣悦与偏爱,却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一时间,无数道混杂着嫉妒、探究的目光,再度聚焦于殿中那名青年。
  他病骨支离,衣袂翩然,于满堂锦绣之中,愈显神骨清隽,如岩松倚壑,自带风仪。
  第99章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揣摩圣意之时,一个带着几分酒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父皇!父皇!”
  就见那韩王赵楷已然离席,几步踱至殿中,脸上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笑意,对着赵渊便是一个大长揖。
  “他们一个个的,高深得很,听得儿臣头都大了!这大好的寿宴,怎能尽是些酸文假醋?不如……也让儿臣来一首,给大家伙儿换换口味,热闹热闹!”
  他的市井言辞,让殿上不少老臣都暗自蹙眉,这位韩王殿下,时至今日,还是这般不着调。
  赵玄远赴边关之时,朝堂已被他搅扰得纷扰不休,今逢陛下寿宴,看来又要恣意妄为了。
  赵渊指着他,“你这混账小子,又贪杯几许?也罢……今日朕心欢悦,便容你胡闹一回。但言明在先,你若作得不好,朕便将你府中酒醪,尽数换成白水!”
  “那可不行!”赵楷一听没酒喝,顿时急了,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喉咙,对着殿外那方雨后清池,摇头晃脑地踱了两步,随即一拍大腿,用唱曲的调子,高声吟诵起来:
  “《咏雨后新荷》
  昨夜风雨骤,噼啪一通抽。
  吓得池中鱼,钻进泥里头。
  今朝推窗看,嘿!怪事一桩有。
  满池烂萍果,唯它把身抖!”
  前四句一出,满座哗然。
  此等言语,何敢称诗?直是粗鄙无文!数位宿儒老学究气得须眉倒竖,几欲当庭驳诘赵楷。
  赵奕唇角微搐,旁人难解此中深意,他却洞若观火 ——
  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借物讽世。
  他最知这位三哥的脾性。
  兄弟之中,唯他最放浪形骸,恣意随性,偏是父皇最是钟爱。
  其疏狂放诞,向来拿捏得恰到好处,旁人万难效仿。
  赵玄面对赵楷行径,却似早有预料,神色如常,淡定饮酒。白逸襄则摇着竹扇,满眼笑意地静待赵楷下文。
  赵楷此句 “满池烂萍果,唯它把身抖”,看似俚俗无章,实则意有所指。
  句中 “它” 字,恰指池中新荷,字面之意是夜雨摧池、众物零落,唯新荷卓立,振叶涤水;究其深意,却是暗讽朝堂浊乱、群僚庸腐,唯有他自身清介自持,不屑与流俗同污。
  赵楷之通透机锋,果如他所料,最擅借物喻世、藏锋于谑之术。
  赵楷却浑不在意众人的目光,他将麈尾扇往脖后一插,继续曲腔顿挫念道:
  “青皮包玉骨,不与烂泥流。
  雨来当酒喝,风过作梳头。
  身上珠玑滚,全当赏钱收。
  管你天爷老子谁发愁,小爷我自个儿,乐呵就足够!”
  “哈哈哈!妙!妙啊!”诗罢,赵楷率先抚掌大笑、自吹自擂起来,似是对自己这“惊世骇俗”的杰作满意到了极点。
  “噗嗤——”赵玄忍俊不禁,先自笑出了声。
  白逸襄则及时用竹扇掩面,遮住了憋笑的嘴角。
  殿内先是一片岑寂,随即,众人反应各异。
  晋王赵辰麾下诸将,本就粗爽豪迈,只觉此诗直白晓畅,朗朗上口,远胜先前那些绕来绕去的酸诗听着痛快,便抚掌叫好,大声喝彩。
  而台阁文臣,多是饱学之士,皆面露鄙夷,或侧首蹙额,或拂袖不语,只觉此等俚语粗言,污了紫宸殿的清雅,有辱斯文。
  而那些心思深沉的老臣,如苏休、谢安石等人,在细品之后,神色渐次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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