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机场
凌晨的高速公路像是打烊后的夜市,空旷而冷清。偶尔一台车呼啸而过,声音在黑夜里拖得很长,显得格外突兀。远方城市的灯光与天上的繁星交错闪烁,有点寂寞,却也带着一丝难得的自在。
江亦初与言夏坐在计程车后座,各自挨着车窗。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那距离大得像一道墙,连空气都凝成一层薄冰。
言夏先开口。「昨晚喝太多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声音有些沙哑,「头还很重,呵。」她笑了一下, 声音里藏了点尷尬。
「嗯。」他只短促回了一声。冷淡得近乎疏离。其实心里已排练过无数句台词。
但话一到嘴边,全卡住。
言夏又补了一句:「要当爸爸了,身体要顾好。」她偏过头看他,笑得暖。「带小孩不容易。」
江亦初脑中线条瞬间打结。真荒唐。穿越了那么多世界,做过入赘的不孝子,死过,当过单亲爸爸,这回还搞出个未婚怀孕的小姑娘。如果每个世界的「他」都不一样, 那这个世界的言夏,或许也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她吧。
那些话在心里又重新来回,过滤了十遍。越想越乱,像在迷宫里打转,找不到出口。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直到车子驶进机场。
车门打开的瞬间,夜色被机场里透出来的亮光冲散,空气乾冷得有些残酷。两人肩并肩走进机场。自动门在身后合上, 黑夜被锁在外面,只剩现实的白光在他们身上流动。
言夏在柜檯办登机。江亦初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讲话时嘴唇的弧度、微笑时微微抬起的下巴、皱眉时眼角的收敛, 翻找包包时肩线轻轻的倾斜。
他愕然发现自己在看得太仔细,仔细到有点可笑。他其实搞不清自己的心情,明明早就习惯没有她的生活,梦里偶尔见她,也只是心痒一下。可现在,却会害怕她的离开。但就算她留下,他们,也什么都不是。或许,他只是想抵销那二十年来的愧疚。当年不但没履行承诺,还消失得乾乾净净。没有解释、没有道歉,连一句正式的分手都没给。
言夏掛完行李,拿着登机证走回来。
「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去顶楼看飞机?」他问。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眼神亮起一瞬。「你还记得?」
那ㄧ年,他们第一次出国,三个土包子也都是第一次搭飞机。许鸣和楠思在角落难分难捨; 他与言夏靠着栏杆,看飞机起降。
「等会先让我坐窗边,看风景好不好?」她那时把下巴贴在他肩上。「晚点再让你靠窗睡,我可以靠你肩上。」
他点点头, 笑着捏她的脸颊。
如今,同样的顶楼,同样的风。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盐味与金属的冷意,风吹起她的发丝。跑道上一架飞机缓缓滑行,灯光一闪一闪,像夜里一双眨动的眼。地平线那颗蛋黄般的太阳慢慢浮出。光像金箔,一层层铺在云与跑道上。黑夜被金色吞没。细雨落下。
短短几分鐘——飞机的起降、日出的绽放、细雨的轻敲,还有她身上的气息…全凝成一个静謐而饱满的片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多年来最舒服的一刻。如果时间能在此停下, 不再往前, 该有多好。
他侧过脸,正好看见到她抬手,轻轻拨去额前的水珠。那一瞬间,他的心像被拔掉了电源。世界所有的轨道都停住,只剩下她。忘了时间,也忘了两人根本不在同一条人生线上。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已经拥抱住了她。不是为了挽回,也不是因为爱意仍深得不可收拾。是那二十年ㄧ层ㄧ层堆积的愧疚与遗憾,像烧得通红的铁,终于逼到他无处可以逃。撑了太久的那道防线,在此刻彻底崩塌。
言夏愣住。她贴在他胸口,听见着他混乱的心跳、滚烫的体温、微颤的呼吸。像是所有压抑都失了手。她没有推开,只是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他。那一下不重,却像接住了一个整个人都碎掉的灵魂。
江亦初喉头一紧。声音破出来时几乎不像自己:「对不起。」千言万语终于找到出口,却只能涌成这三个字。
一架飞机低鸣掠过跑道,捲起细雾。离地的一瞬,像一条银色的鱼,挣脱重力,衝上天际。就像他们之间那层沉在心底二十年的隔阂,在这个拥抱里短暂破了水面。他们紧抱着彼此,谁都没有再说话。黑夜被白昼一寸ㄧ寸推开,风与细雨扫过他们身上。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多馀。
他忽然明白——在这个世界的「他们」,也一定背负过某段难以释怀的往事。不一定相同,但一样深刻。
晚些,他替她提着登机包。她自然勾着他的手臂,说着一些长途飞行的小经验。两人边走边笑,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回到当年的他们。直到她必须进关。说完道别,他仍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她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不懂人情世故。」
她抬起头,耸了耸肩。「都想做伟大的那方,却又觉得委屈。」
两人对视,交换一个有点无奈的笑。他脑海里浮现二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画面,也是那段反覆出现的梦境——
机场安检门外,她紧紧抱着他。马尾高高束起,发丝细软,带着洗发精与暖皮肤的味道,那气味像一道刚好能推倒他所有防线的香气。
「你要每天都打给我。」她眼里带着哀求的泪光。
「你会回来吧?我在初夏之屋等你喔。」
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答应了, 人生就会照的约定前进。
此刻,她一步一步走进人群。最后一个回头,微笑,挥手,然后被吞没在光与人潮中。他以为再多等一秒,她会再出现。
手机震动,他以为是她,猛地抓起,萤幕亮起「傅昀」。他没接,只是抬起头看着人潮,胸口像被挖走一块。他现在才知道,当年她在机场看他离开时,感受的就是这种无力。
他伸手,指腹轻轻敲了錶面。下一秒,他回到自己的房里,斜躺在衣橱边,伴郎的西装还套着,地上滚着空掉的威士忌瓶。
房里静得不可思议,窗外也是一片死寂的黑,像整个世界都被抽乾。刚才机场的光与喧嚣像一场太真实的梦,唯有那个拥抱的温度还残在胸口,证明一切真的发生过。
他撑着墙起身,走进浴室。水浇下来,沿着脸滑过眼角。不是眼泪,是彻底的失落。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天花板像一口没有回音的井。他走下楼,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夜风很冷,空气里还残着一点雨味。他点起一根烟,让烟雾在指间绕着。直到黑暗被第一缕微光划开,天边泛起极淡的灰蓝,他忽然想到,几个小时前,他们正一起看着同一场日出。会不会现在,她就在机场的顶楼,看着同一抹天空亮起?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机准备叫车。手指按下「确认」前一秒——理智终于回线。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烟抽尽。烟头在熄灭前亮了一下,像一个不愿熄灭的念头。
远方,一架飞机穿过天边。他想,会不会在某个世界,言夏就坐在那架飞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