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零契合者(上)

  第三章:零契合者(上)
  神代莲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冷」。
  不是空调的冷,也不是雨水的冷,而是一种像刀背贴着骨头的冷。
  那冷从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然后在他耳后停住。
  像有什么东西坐在那里,静静地呼吸。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金属板,灯光没有温度,像医院却又不像医院。
  他想抬手,手臂却像被撕裂一样痛。
  痛到他眼前一黑,差点再睡回去。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稳住。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张推床上,身上覆着一条薄毯。
  毯子很乾净,乾净得不合理。
  可那消毒水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
  那味道像黏在他的喉咙深处,吐不出来。
  一个是现场监督,灰制服,眼下乌青,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另一个穿着白色装甲,月纹在胸口冷冷发亮,面罩遮住了脸。
  神代莲在看见那套装甲的瞬间,胸口某个地方微微缩了一下。
  更像身体记得:这些人一句话就能拖走谁。
  像拖走  B-112  那样。
  他往前一步,想说什么,却又停住。
  声音隔着面罩处理过,平得像量尺。
  「你昏迷时间九分二十六秒。」
  可他的喉咙乾得像裂开的土,发出的声音只是一点沙哑的气。
  想起最后那一刀相撞的光。
  钉在他脑子里,每次心跳就敲一下。
  「你手上那枚刀鍔,交出来。」
  神代莲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是被固定带束着的,掌心空空,刀鍔不在。
  「你昏倒后,月咏的人收走了……怕污染。」
  他们怕的是规则被打破。
  「你是零契合者,理论上不可能触发任何共鸣。」
  像在把下一句磨得更锋利。
  像白色空间的冷光还残留在瞳孔里。
  神代莲的背脊一阵发麻。
  他立刻把那念头按下去,像把一条蛇压回洞里。
  因为他一开口,可能会用不属于自己的语气。
  「他只是无光者!规章上……」
  白装甲的人没有看监督。
  「规章是用来保护秩序的。」
  「不是用来保护耗材的。」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呼吸。
  他把自己逼回「人」的边界。
  再睁眼时,他只问了一句。
  神代莲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回收站是把不合格的东西拆开、分类、焚毁的地方。
  像他们对荒神做的那样。
  那闷不是悲伤,更像某种硬物卡住。
  他忽然想起武士最后的话。
  那个「方法」在他血里转动,像齿轮一样咬合。
  一枚小型扫描器对准神代莲的胸口。
  监督看不见萤幕,但他能听见那声音越来越急。
  白装甲的人语气第一次出现变化。
  不是惊讶,是压低的警戒。
  「灵魂波形……在稳定。」
  「而且稳定得像武装啟动后的共鸣曲线。」
  他一生都被判定为「空」。
  可现在,月咏的人却在他身上读到「形」。
  白装甲的人收起扫描器。
  「他是清理人员!不是你们的!」
  白装甲的人终于转头,看了监督一眼。
  他张嘴想再说,却又吞回去。
  他用力撑起上半身,痛得额头冒汗。
  白装甲的人立刻往前一步。
  熟练得像随时能把他「处置」。
  如果要逃,只有一条路。
  白装甲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在判断神代莲的稳定度。
  下一秒,推床旁的束带自动收紧。
  像一条冷冷的蛇缠住神代莲的手腕与腰。
  神代莲的心跳开始加快。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身体在预判。
  他看见白装甲的人肩膀微微前倾。
  看见他右手拇指推刀柄的角度。
  神代莲的脑子像被点亮。
  他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
  「配合,能少吃点苦。」
  他忽然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冷冷的声音轻轻笑了。
  「你看,他们永远只给你一条路。」
  再睁眼时,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不是蛮力,而是「角度」。
  束带绷紧的瞬间,他的肩胛带动腰,腰带动膝。
  那是一套他从没学过的动作,却像本来就在他骨头里。
  束带被他硬生生拉出半寸空隙。
  刀出鞘半寸,符文微亮。
  他反而往白装甲那边贴近一步。
  把对方逼到一个不舒服的位置。
  白装甲的人瞬间判定他要攻击。
  漂亮、乾净、毫不犹豫。
  神代莲的身体却先一步移开。
  他像早就知道那刀会来。
  他趁着那刀的回收空档,把自己的手掌按在对方手腕内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点。
  但他按下去的瞬间,白装甲的手臂僵了半拍。
  神代莲听见自己脑子里跳出一行字。
  【织田流・断路(初阶)】
  【效果:截断对手下一步选择】
  【代价:肌肉纤维负荷上升】
  下一秒,神代莲手臂痛到像被撕开。
  可白装甲的人更快后退。
  不是怕,而是第一次出现「未知」。
  白装甲的人声音第一次带了真实情绪。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被带走。
  一旦被带走,他就会成为另一个  B-112。
  门后是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标着「回收区域」的红灯门。
  神代莲看见那扇门的瞬间,胃一阵翻。
  他忽然想到少年被拖走的鞋痕。
  神代莲的心脏像被拉了一下。
  可白装甲的人已经抬手。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更多月咏的人正在靠近。
  就在他踏出门的瞬间,整栋建物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撞上边界。
  窗外的天空像被谁抓了一把。
  云层扭曲,裂痕状光影在高处微微发亮。
  那道永不癒合的伤口,像在喘气。
  下一秒,外头传来尖啸。
  那声音像金属摩擦骨头。
  走廊的玻璃一片片震裂。
  像是「探头」的东西,像在确认猎物位置。
  它的眼睛很多,密密麻麻,像一面会动的镜子。
  神代莲脑子里自动浮出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知道。
  「封锁走廊!所有人退到  A  线!」
  月咏队员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符文亮起,神武装出鞘。
  他差点摔倒,却还是回头看神代莲。
  以及刚才那一下断路带来的撕裂痛。
  但他看见荒神的方向,正是回收区那扇红灯门。
  如果荒神衝进去,里面的人会先死。
  B-112  也在那里。
  他的理智在说:你不欠任何人。
  可那个冷冷的声音在心底补一句:
  每一步都像把恐惧踩进地里。
  他听见白装甲的人低喝。
  他看着百目鬼那一堆眼睛。
  一个瘦、脏、无武装的无光者。
  在那些眼睛里,他应该是食物。
  他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个声音在说:
  它的身体像黑色潮水往前涌,无数细小的肢节踩在墙面与天花板上。
  可百目鬼的身体扭曲了一下。
  像影子移位,刀光只斩到残影。
  那一步正好让百目鬼的衝刺角度变窄。
  它的肢节互相撞了一下,速度慢了半拍。
  神代莲抬手,指尖按在百目鬼某个节点上。
  【织田流・断路(初阶)】
  百目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符文斩进百目鬼的核心,黑色液体溅开。
  百目鬼退去,像被从现实世界硬生生拔走。
  只剩警报声与眾人的呼吸。
  月咏队员们盯着神代莲。
  而是看一个「不该存在」却存在了的变数。
  「你刚才用的,不是神武装。」
  他忍着,没有露出痛相。
  因为他知道,一旦露出弱点,就会被制度咬住。
  他抬眼,看着白装甲的人。
  他很努力,用「神代莲」的语气说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它救了你们。」
  他像在衡量:要抓走、还是要利用。
  然后,他说出一句让监督全身发寒的话。
  「从现在起,你不再属于回收序列。」
  可下一秒,他眼前又闪过文字。
  是他心底那个冷冷的声音,用更冷的语气提醒他:
  然后他抬头,表情很平静。
  那句话像刀尖,轻轻点在月咏的喉间。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神代莲却看着那扇红灯门。
  「把  B-112  放出来。」
  他不知道神代莲哪来的胆。
  「回收站里的人,已经不算人。」
  胸腔里那个冷冷的声音,轻轻笑了。
  「看吧。这就是支配。」
  然后,用最乾的声音说:
  「那我就把那扇门砍开。」
  这句话一出,连月咏队员的握刀手都紧了一下。
  像织田站在火光前说「烧」的那种平静。
  神代莲说完,自己也觉得可怕。
  他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是他,还是侵蚀。
  白装甲的人盯着他,像第一次真正理解:
  白装甲的人终于吐出一句。
  但在被带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红灯门。
  那眼神像把刀放在门缝里。
  神代莲被带往更深的区域。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串数字轻轻跳动。
  可他却觉得自己离某条线更近了一点。
  他想起白色空间里武士的声音。
  「那我就先把方法嚥下去。」
  下一秒,他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
  一扇更冷、更乾净、更像牢房的门。
  房间中央的桌上,放着一个透明收容盒。
  盒里静静躺着那枚锈蚀刀鍔。
  上面的「织田」家纹像在黑暗里睁眼。
  【月咏·特殊收编计画】
  【对象:A-317(神代莲)】
  然后,他伸手,碰上收容盒。
  世界在那一瞬间,又微微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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