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冬雪
一颗颗小珍珠从天而降，随寒流翩翩起舞，给万物披上一层薄纱。顾子翔沿着江边小路踱步，呼出一团团白烟，最终在一排秃树下捕捉到那身影。
精灵马上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惊讶，「跑什么？！你的脚还未完全康復！」
顾子翔双颊微微泛红，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走得这么快......我怕......追不上啊。」
「怎、怎么来了？」穆风眼神闪躲，故作不在乎的问：「不约会啦？」
「约会？我跟他只是吃——」
顾子翔先是一愣，内心疑惑指数飆升，提高声线问：「什么？他哪有摸我？！」
「别装！我看见了！」精灵脸色瞬间降温，说：「你为了跟他约会，不听电话，不回讯息！」
顾子翔脑子里满是问号，高速思索什么时候被摸过......难道是摸头？只是小事一桩，朋友之间也会摸头，他为了这个发火？
「呃......唔。对了，你刚才找我那么急是为什——」
「我明明叮嘱过你要收好神灯，但你还是随便放在桌上......」穆风气得牙痒痒，头发与肩膀渐渐染上点点白雪，「对你来说，跟我断联也没差，就算没了记忆也无所谓吧？」
顾子翔脑海倏然空白，四周彷彿变得空荡荡，只剩无情刮脸的寒风。
穆风转身而去，才踏出几步，笔直的腰突然被从后揽住。
「你、你！干什么？！」
精灵成身僵硬得彷彿变了一条树干，而主人则变是无尾熊，从后静静地搂住他不放。两颗心脏靠到一起，跳动的节奏渐渐协调同步，急速而有力。
「你又在诱、诱......哎，快放开！」
精灵象徵式地争紥几下，主人越搂越紧，大力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体里。
「我不要和你断联系，不要失去记忆......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世界安静得只剩飘雪声，炽热的心跳在寒流中存在感极强，彷彿下一秒便能溶化冰雪。
「我没有跟他约会......我不要！我只当他哥哥，一起吃个饭而已......总之不是那种！我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哈哈......」
穆风轻轻「嗯」了一声，大掌覆上环在自己腰前的双手，惊讶道：「你的手怎样这么冷？」
回头一看，细雪落满了顾子翔的眉发与双肩。
「这该死的雪......妈的......」穆风咬牙切齿地骂雪，伸手轻轻拨去那些刺眼的白。
「我没事......哈啾！」
他立刻扯下浅青色围巾，圈到顾子翔脖子上。
「不准脱下来。」他拉紧围巾末端，捏了顾子翔的脸一下，「回家？」
顾子翔微微点头，热烘烘的脸埋进围巾里。
大雪纷飞，二人一前一后漫步于江边，顾子翔默默望着眼前的背影，一股闷胀感在体内到处徘徊，乱窜，找不到出口。
他不再憋下去了，往前伸手，轻轻勾上那些骨节分明的手指。
穆风：「......」
「好冷......你的手借我暖一暖吧。」顾子翔随口说。
穆风像木偶般动弹不得，任凭指尖被轻轻勾住，耳脖染上一片红。
顾子翔晃了晃交缠的指尖，响起棉花糖般的软糯声音：「我以后会放好神灯，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精灵撇过头去，藏不住嘴角那抹甜笑，修长的手指探入顾子翔指缝，慢动作般与他十指相扣。
顾子翔彷如被流星击中似的，瞬间头晕目眩，全身麻痹。步伐亦变得轻飘飘，空中降下的不再是冰雪，而是仙女散下的花瓣！
精灵刚方的怒火已被彻底扑灭，柔声问：「今晚想吃什么？」
「天气热——」顾子翔急急改口：「不不......天气冷，吃羊腩煲？」
白烟沸腾而起，羊肉和枝竹在陶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勾动了所有人的食慾。顾氏奶孙依旧赏面，不花半小时便把陶锅一扫而空。
平安夜快到，顾老太提议做个圣诞蛋糕，顾子翔双睛瞬间亮起，马上摸出手机找食谱。
穆风笑道：「由我来做吧。」
「不用不用，当是我跟小翔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吧！」
「对对！你喜欢什么口味？让我想想加什么装饰......圣诞树是必要的，还有雪人、星星......」
「你不把厨房炸掉我便很安慰了。」
一如每个平凡的晚上，顾子翔洗澡，吹头发，回房间，翻书或滑手机消磨时光。直到他熄灭床头灯，穆风的身影才化作一道青烟，点到神灯里睡觉。
「等等。」这晚，顾子翔忽然问了个无意义的问题：「你......回去睡了？」
精灵动作一顿，问：「你不是要睡了吗？」
今晚气氛有点微妙，他们白天时才拥抱牵手，回家后却谁也没提过。顾子翔就如一隻找不到落脚点的鸟，胸口涌起莫名的惴惴不安。
一想到穆风每晚睡在那个冷冰冰的地方……
「要不要......一起睡？」顾子翔挪到墙边 ，屈指轻敲那腾出的空位，「天气冷，一起躺会好像更暖……」
房灯洒下一室柔光，原本深邃的浓眉变得柔和，喉结亦微微滚动了一下。顾子翔度秒如年，不安感逐渐疯长，开始后悔自己的衝动邀请，恨不得要找个洞躲起来。
下一刻，穆风坐上床沿，迟缓地掀开被子，在距离顾子翔一尺的位置正襟危坐地躺下，不敢侧目。
那股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令顾子翔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点头后关上床头灯，视野瞬时被黑潮淹没。
彼此沉默了一阵子，黑潮渐渐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顾子翔试着找个舒适的睡姿而转动身子。穆风认真道：「别乱动，不然的话，我就没办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顾子翔好奇地问：「会发生什么事？」
「别、别问！」穆风轻柔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说：「快睡，你明早要上补习班。」
顾子翔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下午那时候你找我那么急，有什么重要事吗？」
屋外鹅毛大雪倾盆而下，街灯努力地穿透风雪，为穆风勾勒出一道泛黄的轮廓。
「嗯，有空再告诉你。」
窗框上的雪花越堆越厚，犹如一层柔软的绒毛，当顾子翔思识开始漫游时，穆风的声音突然在黑潮中响起来。
「子翔，你想念你的父母吗？」
顾子翔缓慢地张开眼皮，瞳仁在黑暗中渐渐舒展，慢慢投到天花板上唯一的光源——雪花剪影正安静地飘落。
「老实说，那时候他们离开我才四岁，要不是还有照片，我可能早就忘掉他们的样子了。」他的眼眸平静得像湖泊，毫无波澜。
穆风轻声问：「你恨他们吗？」
「虽然他们拋下了我......」顾子翔静默片刻，慢悠悠地说：「但相隔这么多年，早就没有恨了。说到底，要不是他们，我也没机会来到这世界，希望他们在世上某个角落活得安好吧。」
穆风静静地瞧着他，眼里泛起淡淡的哀愁。
顾子翔又道：「血缘这种东西是抹不去的，孩子总是带着父母的影子，奶奶说我长得像妈妈，笑容像爸爸。」
「难怪你和爷爷奶奶长得完全不像。」穆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到底是多笨的人才会丢下这么乖的小孩啦......」
「所以，我到底是乖还是不乖？」
顾子翔眉毛一跳，打算坐起来质问时，肩膀却被穆风一手按下，「给我躺好，再动就不乖了。」
「穆风，你是不是很在意你爸妈？」
沉默足足半分鐘后，他在静謐中听见穆风「嗯」了一声。
「你可能也有父母的特徵，譬如外貌、性格或喜好。」顾子翔说。
穆风动了动嘴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如果你重拾记忆，想起爸妈葬在哪里，」顾子翔笑说：「我陪你去看看他们吧。」
精神的眼珠灵活地一转，视线聚焦在主人身上，眼底彷彿有星光闪过，亮了起来，「真的？」
顾子翔从被子下摸出穆风的大掌，伸出自己的小指，打了个勾勾，「答应你了，只要我当时还未百年归老，哈哈哈……」
穆风握住他的手，颤声道：「不会这么久的！」
屋外白雪纷飞，屋内暖意融融。温暖的被褥之下，两双手掌紧紧交扣，每一下脉动都将彼此心房填得满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