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家宏
「那年我十七岁，家宏十九岁，当日他买了一台新相机，找我帮忙拍照。我第一次用这玩儿手忙脚乱的，不小心给他们拍了两张照片……这人应该是家宏的朋友？长得跟小风你几乎一样，是你的爷爷或公公吧？小风？小风？」
顾子翔侧头一看，心脏顿时揪紧——穆风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动，水珠在眼眶里打转，彷彿整个人轻轻一碰便会破碎。
原来他一直在找的朋友就是自己爷爷，还要早已离开人世……
「对……对呢！」顾子翔一手勾上他的肩，手掌用力揉了揉，「穆风之前说过……我们的爷爷年纪差不多大！」
顾老太凝视着那照片，眼神如冬日阳光，慈祥而温暖，「我对这人没什么印象，真的太久太久了，想不到他们的孙子会相识，真有缘呢！」
精灵微微仰首，紧咬下唇不让水珠夺框而出，声线沙哑而模糊：「我也听……爷爷说过，他年轻时……有个朋友。」
顾老太眉眼带着笑，脸上皱纹层层叠起，犹如舒展的木纹，「要看看我们的照片吗？」
穆风迟缓地点头，接过相簿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
第一页的黑白照片中，叶家宏在木桥上牵着一名少女，她脸容清秀，留着一头黑长发，手中抱着红玫瑰花束。
「这天家宏和我相约在这公园见面，突然拿出花束跪下来告白，旁人都以为他在求婚，纷纷喊『嫁给他！嫁给他！』，蠢死了！」
顾子翔咯咯地笑，穆风就像被那笑声感染，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一帧帧老照片宛如恋爱的足跡，在公园嬉笑打闹，在海边牵手漫步，在餐厅烛光晚餐，在雪地上堆雪人……
往后一翻，长发女孩一袭白婚纱，站在黑西服男孩身边，二人看着镜头微笑。
「结婚那年他已改姓，所以我成为顾太太了。」
穆风安静地看着这帧照片，眼神柔和似水。
下一页，顾太太躺在医院床上，怀中抱着个初生婴儿，肩膀被顾家宏揽着，夫妇二人笑得灿烂，眼框里满是泪。
「这就是小翔的爸爸，虽然家宏照顾婴儿总时手忙脚乱，但他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把最好的留给我和孩子。」
穆风低头浅浅地笑，眼里噙着泪水，顾子翔悄悄瞄了一眼，在相簿下牵上他的手。
对精灵来说，顾子翔的父亲明明是个陌生人，他却认真细看每一帧照片——从婴儿爬行，到上幼稚园、小学、中学、大学……
时光流逝，黑白照片遂渐染上色彩，岁月亦在顾氏夫妇的容貌上刻下痕跡。他们在婚礼中站在一对新人两边，这对夫妇正是顾子翔的父母。
「子翔，你真的长得很像妈妈。」
听见穆风终于开口说话，顾子翔不禁扬唇一笑，姆指在他宽大的手背上轻轻摩挲，「长得一样好看，对不？」
精灵与他四目交匯，展顏笑道：「你最好看。」
再往后翻，鬓角斑白的顾家宏和顾老太抱着一个粉扑扑、正在哇哇大哭的婴儿，笑容带着一丝温柔的无奈。
穆风反过手掌与他十指紧扣，满眼宠溺的说：「原来你小时候真是个哭包。」
顾子翔反问：「哪个婴儿不是哭包？」
「你不是五岁前不肯戒奶，不给你喝奶便在地上哭闹吗？」
「你干嘛记着这个啦！！」
接着是顾子翔在祖父母陪伴下的成长片段——站在幼稚园外哭泣，在生日派对切蛋糕，在海滩砌沙城堡，在江边散步......
精灵的目光在这些照片上逗留得格外漫长，彷彿要努力捕捉所有错过的时光，细细品味主人成长的每一刻。
「你以前看起来土土的，但还是好看。」
顾子翔正想表达不满时，顾老太笑说：「小翔从前就是这副朴实模样，好像跟小风来往后变帅了。」
「当然，因为他要交男朋——」
餐刀轻轻滑过圣诞蛋糕表面，巧克力的香甜扑鼻而来，顾老太分了一件给顾子翔，又分了一件给穆风。
「感谢小风经常为我们做菜，这蛋糕是我跟小翔对你的小小心意。」
「虽然我只负责装饰，哈哈哈......」
穆风揉了揉顾子翔的脑袋，笑说：「我很荣幸为叶家......我爷爷朋友的家人做菜，大家吃得高兴就好。」
顾老太取出一瓶陈年红酒，暗红的液体徐徐流淌到玻璃杯中，散发着迷人的香醇。
「今晚高兴，大家喝一杯吧！小翔也该学习喝酒了。」
顾子翔把玻璃杯凑到唇边，穆风抬眉问：「你能喝吗？」
「当然，我是成年人了。」
「不是这意思......」
「应该可以吧，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喝。」
吃饱喝足后，顾老太连续打了几个哈欠，先回房休息，顾子翔和穆风继续坐在餐桌前翻相簿。
「我离开后，家宏追求到心仪的女孩，她就是你的奶奶……」精灵终于冷静过来，开始梳理刚才接收的庞大资讯：「他们结婚后生了个儿子，而那儿子长大结婚后生了你。」
穆风的视线飘到墙壁上，心中微微一动——那儿掛着顾氏一家三口的野餐合照，当初看见这照片时完全认不出叶家宏，也许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时期吧。
顾子翔笑说：「相隔几十年后，爷爷无意间把神灯买下来，放在地下室收藏了十年。直至四个月前，我遇上你了。」
穆风认真地瞧着他，笑容俊美非凡，目光蕴含着快要藏不住的情愫，「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
微妙的火花在空气中点燃起来，顾子翔感到全身潮热，四肢发软，彷彿有种快要沉沦的错觉。他稍稍别开视线，呷了一口红酒，话题一转：「说起来……你一直对我奶奶这么好，是因为潜意识吗？」
「她给我一种很亲切的感觉，让我觉得要好好待她。」穆风顿了顿，沉声问：「家宏他……是怎样离开的？」
顾子翔淡淡地忆述，爷爷身体一向无恙，某晚却在睡梦中悄然离世，令他和奶奶受到重击。
精灵的眼框微微泛红，颤抖着声线问：「他葬在哪？」
「在山上的墓园，我们家附近那条河流的源头，我可以带你去探他！」
顾子翔又呷了一口红酒，将酒杯举到眼前晃了晃，「爷爷曾是你的主人，那么……他当年许了什么愿望？」
得到神灯时，叶家宏的父亲刚刚去世不久，留下天文数字的赌债，别说自己了，也许连后代也无法承担。债主时常上门追讨，令他活得焦头烂额，更不敢追自己喜欢的女孩。
因此，他许下第一个愿望：偿还所有债务。
解除燃眉之急后，叶家宏马上想到自己暗恋的青梅竹马——未来的顾老太，于是悄悄地为她许下第二个愿望：『希望我爱的人能幸福快乐，长命百岁。』
顾子翔惊叹：「原来愿望不一定要物质上的东西？」
「嗯，祝福也是愿望，所以你奶奶至少会活到一百岁。」
「爷爷爱得好深啊，把珍贵的愿望用在爱人身上。」
穆风安静地端详着略带醉意的脸，轻声道：「的确。」
「那么，最后一个愿望呢？」
叶家宏是个知足的人，心中最在意的事已经实现，因此别无他求，决定好好答谢穆风，尝试为他解开咒语。
他曾经模仿《阿拉丁》的桥段，透过许愿还精灵自由之身，但这并非正确的解咒方法。他们俩试过许多方法，花了大半年时间仍然徒劳无功。
最后，他为穆风许了一个愿望。
「你......是不是醉了？」
顾子翔满脸通红地蜷缩在餐桌上，手里的玻璃杯空空如也，薄唇还沾上了一抹嫣红，让穆风情不自禁地多看几眼。
「没——有！他的第三个愿望……是什么啊？」
穆风盯着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打趣道：「不．告．诉．你。」
「啊啊啊……又不告诉我啦……真——是——」
话音未落，顾子翔的眼帘突然垂下，脑袋沉甸甸地倒在臂上，白里透红的脸庞一片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