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 第二十五章
破碎 第二十五章
“咚——咚——咚——”
沉闷的, 规律的敲击声。
“咚——咚——咚——”
令人牙酸的敲击声。
“咚——咚——咚——”
视野在混合了铁锈与尘土的暗红色光晕中摇晃,昏暗而浑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诸琴洌月感觉自己被禁锢在狭隘的视角中, 如同俯身贴近粗糙的地面那样,什么都看不清。
每一声沉重的敲击声响起时,都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粘滞,钝重的感觉, 绝非敲打木头或石块能发出的声音。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双眼,于是苍白色的劣质石料在眼前突兀出现。
石料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而在那裂纹的深处, 诸琴洌月看见了缓慢蠕动宛若血肉般的纤维组织,以及不断从中被挤压逸散而出的金色微光。
就像成熟的果实榨汁那样, 微光不断涌现,最终汇入暗红而污浊的潮汐。
那微光温暖而纯净,让人想起了丰收时节的金黄与喜悦。
但那样欢悦的情感出现在这样的场景,只令诸琴洌月觉得恶心。
这是什么...?
诸琴洌月无法理解自己‘看见’的一切,却打心底感到恐惧与厌恶。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痛吗?】
沙哑的叠音凭空在脑海中出现,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平静地好奇。
苍白裂纹中的微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将熄的余烬,没有任何回应。
敲击声还在继续。
【你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供其啜饮的酒杯。】
那声音继续低语着,陶醉般吟咏着。
【血与肉的醇厚, 魔力与信仰的香甜~啊,美妙的酒液——】
模糊的人影在狂笑,卑微伏地的牲畜连眼泪都无法流下。
没有人是带着‘活下去’的愿望而诞生于世的。
然而意识的共鸣还在继续。
【痛苦源于拥有,掠夺归于奉献。】
【将你的憎恨和痛苦,都交予吾就好。】
潮汐的腐败随着话语轻轻波动, 散发出甜美的气息。
它温柔地包裹着那苍白的裂纹,连旁观一切的诸琴洌月都开始意识恍惚,被那低语蛊惑。
只要能离开这里,怎样都好!
“呵...”
微弱的嗤笑于烈火中响起,轻得如同错觉,仿佛从未发生,迅速淹没在持续不断的敲击声中。
然而就是这样一声轻呵,唤回了诸琴洌月全部的理智。
苍白裂纹中即将熄灭的微光,剧烈燃烧起来,释放出决绝的光芒!
“藏起来吧,躲得越远越好。”
“直到我将你赖以生存的‘恩赐’,砸得粉碎!”
在猩红与污浊浸染的世界中,饱含恨意与愤怒的金色顽强地萌发,暗红尖啸着要吞噬,却被灼烧殆尽。
谁人的手,捏住了【神明】的脖颈。
谁人的锤,砸碎了【权能】的赐福。
画面戛然而止,诸琴洌月的神经被粗暴地剥离而出。
剧烈的疼痛令他眼前一黑,喉间瞬间涌上腥甜,诸琴洌月无法控制地向前踉跄,从藏身的二楼栏杆处翻坠而下,重重摔在了下方堆叠的旧木箱上。
木板断裂声在雨巷中格外刺耳,两个黑衣人同时看向了他。
雨水的冰冷拍打在脸上,却无法唤回沉于预知的意识。
暗红与金芒交织的噩梦,依旧在诸琴洌月的视网膜上灼烧。
直到所有的痛苦戛然而止,诸琴洌月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只沉甸甸的,红彤彤的,散发着果香的苹果。
那破碎的权能...竟是被人为砸碎的!
诸琴洌月想起那一闪而过的金色眼眸,没有丝毫神性的悲悯,只有作为人才会拥有的极致的恨与决绝。
虽然从未将这个世界的【神明】当做至高无上的存在,但仅凭人类之身,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吗?
ta究竟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诸琴洌月用力甩了甩头,指尖掐入掌心,才用疼痛驱散了残留的恍惚。
无论那位神明是谁,又无论那位誓言杀死神明的人是谁,他现在要做的是阻止献祭给未知神明的超阶位魔法。
由于未知邪神的权能现阶段是破碎的,诸琴洌月想,也许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破坏超阶位魔法。
诸琴洌月不可避免地会想起自己魔法初入门时,与阿兰的对话。
——
“神明?怎么突然对他们感兴趣了?”
壁炉的火焰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向身后的酒柜上。
不需要开店的夜晚,酒馆里总是格外安静,只有柴火偶尔响起的噼啪声。
巫泽兰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抬头看向提问的诸琴洌月。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阿兰是神降者,更不知道他便是漫画《独行之人》中身负至亲诅咒,独行至神座的主角。
他只是单纯在看到魔法入门中对神明的介绍时,产生了好奇心。
“书上说一切魔法都来源于神明的恩赐,那神明会收回这份恩赐,令魔法师失去力量吗?”
现在回想起来,阿兰身为【神降者】,却没有丝毫身为‘神明代行者’应有的傲慢与疏离。
当然,这个想法要是让阿兰知道了,肯定又得说他这是在刻板印象了。
听到好友充满好奇的提问,青年只是笑了笑,那双粉蓝色的眼眸通透地映照着炉火的光芒。
“洌月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你也觉得魔法师的力量来源于神明的恩赐吗?”
青年的语气很是温和,却让诸琴洌月莫名觉得寒冷。
“也许不是?”
诸琴洌月不自觉地移开视线,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青年的笑容却更灿烂了。
暖黄的火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跳跃,驱散了平日的沉郁。
明明笑起来很好看,诸琴洌月却很少见到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就该多笑笑才好。
“很高兴你对此保有质疑。”巫泽兰的声音轻快了几分,“洌月,你要明白,真正的魔法师,信仰的从来不是某位具体的神明,而是神明背后的【权能】本身。”
他就像不知道自己在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一样,轻松将覆盖在【神明】这层身份上的‘神秘’面纱掀开。
“就算全天下所有的【神明】与【神降者】都死绝了,【权能】也不会消失,作为世界存在的基础之一,是支撑起存在本身的概念,就如同屹立不倒的房屋,住户是谁都可以。”
巫泽兰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毛笔的纹路,在目光重新落回诸琴洌月身上时,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咳咳,我不是在诅咒谁,只是...形容...”
当时的自己完全没有在意这个堪称诅咒的冒犯,别说适应神降者的身份了,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巫泽兰在窘迫什么。
可...如果阿兰是神降者,当时的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那句‘死绝了’的话呢...
就像在冷漠地审视着与神明有关的一切,哪怕其中也包括自己。
“突然就觉得【神明】不那么...高高在上了...”
记忆中的自己听得有些发愣,只能尴尬地挠挠头。
“本就是如此。”
巫泽兰收敛了刚刚的笑容,但眉眼间还是难掩莫名的喜悦。
“未知带来敬畏,也催生盲从,你只需要将【神明】当做在某一权能领域中的登峰造极之人,给予适当的尊重即可。”
“适当的尊重?”
诸琴洌月抓重点的方式总是很清奇,这微妙的措辞让他看出了好友不敬重神明的事实。
“嗯,【权能】本身并无善恶,但人却有,【神明】里从不缺乏小心眼的家伙。”
巫泽兰似乎想起了不太好的东西,没再继续说下去。
从记忆回到现实,诸琴洌月似乎终于理解了巫泽兰的所思所想。
【权能】本身并无好坏,但【神明】却是和人类一样拥有自己喜怒哀乐的家伙。
而偏执的欲望,加上强大到无所不能的力量...
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就如同这未知权能的神明。
会接受信徒以生命为代价献祭的存在能是什么善良的好神明吗?
活该最终被人锤得粉碎!
既然都已经陨落了,便不要再想祸害人间了。
诸琴洌月放下苹果,转身走进雨幕之中。
阿兰还说过,权能之间亦有强弱之分,就像人类创造的某些狭隘的‘概念’,若只依赖人类的认知而存在,便只能是概念,无法成为稳固的权能。
而像‘光明’,‘海洋’,‘命运’之类的概念,哪怕不被人类所知,也能稳固存在,而这未知权能破碎成如今这般模样,想来也不可能是什么正经的基础概念权能。
也就是说,黑衣魔法师们想要献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否则他们也没有必要牺牲如此数量的魔法师了。
黑衣魔法师们向着这样破碎的权能献祭,就像试图往布满裂纹的圣杯注水,一不小心就会导致圣杯的破碎。
诸琴洌月再次让湿冷的空气灌入肺部,思绪彻底冷静了下来。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去破坏法阵,而是直接从【权能】本身入手。
比如——将本不该,也不能被献祭的东西送入献祭的法阵。
权能之间,亦有强弱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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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英雄登场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