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 第六十五章
同行 第六十五章
依斯莲虽然还是个年轻小伙子, 但已经去过很多别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了。
不只是索拉诺萨,还有很多其他的王国,公国, 城邦,甚至是海外的岛屿。
他见过太多,多到有时候只是闭上眼睛,惨烈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一帧一帧, 清晰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见过在被魔兽潮反复践踏的村庄与城镇,幸存者蹲在废墟里翻找还能用的家当,连眼泪都没有, 只有一种麻木的,如同木偶的平静。
他见过一些城邦中被领主随意驱赶的佃农, 一家人只有一条破毯子,冬天挤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靠着彼此取暖,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叫不出来。
他见过公国那些因为歉收而逃荒的流民,他们成群结队地沿着官道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路边的尸体甚至连成片。
这些...甚至只是普通人的世界。
在很多地方,魔法师的地位至高无上。
他见过一个只会释放最基础火球术的家伙,那点火苗的强度,连烧个火锅都够呛, 却能趾高气扬地使唤一整村的平民。
那些家伙,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逼死良民,然后拍拍手离开,被欺压的人连反抗都不敢,额头磕破血了, 也只能换回一声嗤笑和一句‘贱民’。
依斯莲见过太多,多到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是不是本该如此。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没有怜悯,没有公正,只有活下去的人,和死去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他倒还能说服自己...
可是偏偏,这里是索拉诺萨。
他在索拉诺萨长大。
依斯莲攥紧了掌心里那颗只剩一半的冬水晶。
凭什么...
凭什么索拉诺萨不一样...?
凭什么这里的魔法师不但不欺压平民,反而会利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大家改善生活。
无论是时兰峡谷大桥,还是冬水晶的种植,都是改善民生的大事。
但凭什么...
是她。
是那个女人。
依斯莲低下头,盯着掌心里那颗淡蓝色的果实。
汁水从他掐破的表皮渗出,沾在指尖上,冰凉黏腻。
教堂那些修士,成天把‘女王陛下恩泽万民’挂在嘴边。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恩泽’之下埋着多少尸骨?!知不知道那些被‘恩泽’庇佑的人,有多少本不该死去?!
她凭什么在犯下那些罪孽之后,还能堂而皇之地坐在王座之上,被万人称颂?
永恒晨曦?
她做得再多,也无法抹去曾经在她手中淌过的鲜血!!!
冬水晶渗出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像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那个女人站在火光中,金色的长发如熔金般耀眼,面容沉静像一尊真正的神明。
但她的脚下,是一具又一具尸体。
从手中那团淡蓝色中渗出了鲜红的血,在依斯莲的眼中扩散,逐渐浸染,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那一天的红色。
“莲小哥!我多给你摘点,等会儿你带回去给洌月一起吃!”
弗兰克没有注意到依斯莲的异常,继续忙碌着采摘。
依斯莲则从这声呼唤中清醒,只剩一半的冬水晶在他的手中迅速腐烂,最后被一团透明的火焰燃尽,黑灰被随意洒落在地。
趁着弗兰克没有回头,依斯莲直接离开了。
“诶?人呢?”
弗兰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奇了怪了。”
——
“这次打算待多久呢?”
诸琴洌月用铁钳戳了戳壁炉里烧得正旺的柴火,火星溅起,又很快落成灰烬。
他的声音听起来随意,像是只是闲聊时顺口一问,目光也落在火焰之上。
命运的丝线早已被他攥在掌心,只需轻轻一翻便能看到他想要知晓的过去与未来。
但现在还不是翻阅的时候。
“可能几天吧?”
依斯莲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他惯有的轻快。
“其实我只是顺路回来,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呢!”
碗已经洗完了,方才在厨房那瞬间的情绪失控仿佛只是错觉,他妥帖地收拾好,又藏回了那张永远挂着笑容的面具后面。
依斯莲整个人蜷缩在诸琴洌月给他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粉色的发丝被壁炉的热气烘得蓬松柔软。
“重要的事情?”
诸琴洌月转头看向他。
“是又要去哪个遗迹探险吗?”
“......对呀!”
那短暂的沉默只有一瞬,短到如果诸琴洌月没有在预知画面里见过那些猩红的碎片,他一定会再次忽略过去。
“你知道我的。”依斯莲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待不住嘛,嘿嘿。”
待不住的真正原因,是在寻找什么吧...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噼啪作响。
某种急迫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像潮水涨起前海面下无声的暗涌。
诸琴洌月意识到,如果再一次轻轻放过,如果再一次让阿莲敷衍过去,也许下一次再见面,自己就会永远失去开口的机会。
命运并非无法改变之物,自己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放下铁钳。
“阿莲,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遗迹探险吗?”
壁炉的火光在他侧脸跳跃,将他温和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诶?”
依斯莲眨了眨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他知道洌月已经是一位合格的魔法师了,好友未来也会成为强大的神降者。
可即使知道这些,在依斯莲心中,洌月依旧是过去那个喜欢平静生活的人。
他该是远离那些危险的生活。
也远离他和阿兰的......
留在因底拿没什么不好,守着缪芸奶奶留下的酒馆。
而不是跟着自己去那些不知道能否找到答案的危险遗迹。
“你...想去遗迹?”
依斯莲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干涩。
“嗯。”诸琴洌月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神降者的天赋赋予了我寻物的能力,阿兰说,我有机会可以跟你一起去遗迹看看,他相信这样能锻炼我的能力。”
青年顿了顿。
“也相信你,能保护好我。”
诸琴洌月在心中默默说了声抱歉,他不仅违背了阿兰希望他谨慎行事的叮嘱,还编造了部分事实。
可他没有办法,他必须这样去做。
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壁炉的火焰噼啪又响了一声。
依斯莲的睫毛也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也许就是自己见过的太多了,所以有些事情才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而阿兰...他显然与自己也有着相同的想法。
洌月是不一样的。
他是他们当中唯一的‘普通人’,‘正常人’。
哪怕有着幼时的情谊,他们也本不应该成为朋友。
......
但,说回洌月自己的意愿本身,依斯莲忽然又有些高兴。
不是因为阿兰和洌月的信任,而是因为他终于有机会把自己见过的那部分美好的世界,分享给重要的人。
旅途不可能一帆风顺,但也不可能一直‘倒霉’,他见到的也不只是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还有令人永生难忘的风景。
雪山之巅的日出,金色的光芒从云海尽头一点点漫上来,将整片雪原染上温暖的橙色。
遗迹深处失落的奇迹,魔力构筑的银河在地下凝固,古老的符文阵列诉说着千年前的故事。
自然与人造的奇迹,都那么壮美瑰丽。
每次见到那些,依斯莲都会想,要是阿兰和洌月也在就好了。
那种无论如何也想要分享的心情,是无法通过语言传达的。
罢了。
他会回到因底拿,也是因为【那件事】暂时做不到。
现在既然洌月主动开口,那暂且放下那些顾虑,也没什么不好。
“好啊,没问题!”
依斯莲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随后,他又把手缩了回去,只露出两只眼睛。
“话说,是什么样的权能,会给你寻物的能力?这还真是奇特。”
诸琴洌月摇了摇头。
“不知道,阿兰说可能是此前没有出现在魔法体系中的新概念,所以具体是什么,还要等我自己慢慢探索。”
依斯莲眨了眨眼睛,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
他没有正经学过魔法,也没有和阿兰一样入学,走的是实战派的路子,自己又不是神降者,所以那些理论知识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说不定是【探险】的神降者呢!你说对不对?”
依斯莲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眼睛一亮。
“合理吧?你看,探险就是要找东西,找到遗迹,找到宝藏,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前人留下来的玩意儿,这不就是寻物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相便是如此。
“如果是这样,等你成神之后,请务必让我成为你的信徒,保佑我不会错过任何遗迹与宝藏!”
诸琴洌月哑然失笑。
“成神?先不说能不能成,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八字别说一撇了,连写八字的纸笔都还没呢!”
“那你也得答应我!好洌月,苟富贵勿相忘啊!”
“好好好,答应你,答应你。”
“耶!”
依斯莲这才满意地笑了。
窗外夜色正浓,壁炉的火焰还在燃烧。
过了片刻,依斯莲忽然又开口。
“洌月,明天我出去一趟,大概几天,等我研究一下之后去哪个遗迹,再与你说。”
带着洌月去的遗迹不能是很危险的,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探险家来说,适合的遗迹是非常重要的。
“好啊。”诸琴洌月打了个哈欠,随即又想了起来,“那你红酒炖牛肉明天还吃吗?”
被子里的人差点窜了出来。
“当然!我是说,可不可以早点做好,我打包带走!”
依斯莲声音都高了八度,仿佛明天吃不到红酒炖牛肉那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诸琴洌月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去买食材,回来就做,让你带走。”
依斯莲这才心满意足,再次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茧,只留下粉色的发顶,映出一圈柔软的光晕,打算今晚就这么睡了。
“洌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
深夜的黑笼罩着酒馆。
然而属于权能的世界却五彩斑斓。
银色的丝线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在五光十色的世界里并不起眼,却无处不在。
它们牵引着万物,最后缓缓缠绕在灰发青年的手腕间,一圈又一圈,就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睡梦中,青年感受到了震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能将人从梦境中猛然拽出的响动,而是更轻更远的...马蹄声?
在夜的寂静中,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不远处。
马匹打了个响鼻,铁掌轻轻刨了刨地面。
最后是——敲门声?
诸琴洌月睁开困倦的双眸。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在敲门。
壁炉的火光早已熄灭,只有余烬深处偶尔闪过的暗红提醒着不久前的温暖。
诸琴洌月看不清四周,熟悉的桌椅吧台都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柔和的光从掌心中溢出,像捧起一掬月光。
光亮术的光晕不大,只够照亮他身边几步的范围。
所以,他没有看见,连带着被子一起消失不见的依斯莲。
“谁?”
他走到门前,没有贸然开门。
“过路的旅人。”门外传来年轻的女声,“讨碗酒喝。”
诸琴洌月顿了一下,深夜来这喝酒的人不是没有,所以他拉开门闩,打开了大门。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清冷的光辉洒在酒馆前的空地上,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两人都穿着深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
打头的是个女人,金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滑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而在她身后的男人,身后背着一把存在感强烈,绝对无法忽视的巨剑。
见诸琴洌月开门,女人终于摘下了兜帽。
诸琴洌月微微瞪大了双眼,一瞬间忘记了待人接物的基本礼仪。
她很年轻,即使只有月光也能看清楚那头耀眼的金发。
但诸琴洌月只能看见那脸上布满的细密裂纹。
那些裂纹像是被摔碎后又拼合起来的瓷器,从额角延伸下来,穿过眉骨,顺着颧骨蔓延到下颌,又沿着颈侧消失在衣领之下。
它们并不丑陋,反而增添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可诸琴洌月却像是喘不过气来。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裂纹,连带着他的灵魂都发出了疼痛的喘息。
“抱歉打扰。”女人像是没有注意到洌月冒犯的目光,对此已习以为常,“我们赶了很久的路,想寻个暂时歇息的地方,就试着敲了门。”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所以,有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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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同样是双重含义标题(目移)
祝大家春节快乐!
接下来要神秘的消失一周(咳咳)
总之就是前不久又是搬家又是陪床累得半死,存稿也彻底没了,决定趁春节给自己放个假
舍不得日更和全勤但是又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极限,所以还是老老实实休息一下吧(悲)
等我回来!爱你们!大家也好好享受假期,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