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社 第八十章
结社 第八十章
从郡城过来的路还是那条, 石板铺得平整,两旁的田野却已经荒了。
没有人打理,杂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长得比人膝盖还高,风一吹,那些草就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窃窃私语。
灌木早已被烧成了灰烬, 只有道路两旁的树木还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枯枝,歪歪扭扭地戳在土里,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依斯莲停下脚步, 盯着那些枯枝看了很久,才继续往前走。
越是靠近故乡, 便越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腐烂物被烧焦的气息。
不是单纯的焦糊,也不是纯粹的腐臭,两者混合在一起,变成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存在,经久不散。
依斯莲的鼻翼动了动,任由那味道钻进鼻腔,渗进肺里。
他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了一大片废墟之地。
这里,是曾经名叫因底拿的地方。
站在废墟边缘,依斯莲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世道啊, 就像后山的老林子,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埋着多少陈年的根,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坑。】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得向前看,小莲。】
他蹲坐在酒馆的废墟中央, 看着远方的夕阳。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不久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白色的野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是他路过那片荒废的田野时随手摘的。
他举起那朵花,对准了夕阳。
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橙光,能够清晰地看到卷曲的边缘。
因底拿被超阶位献祭魔法毁灭的时候,依斯莲还在遗迹里,无法从外界获得任何消息。
然而等到巫泽兰的通讯传来,因底拿已经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悲伤。
缪芸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在遗迹里,因底拿的灾难发生的时候他也在遗迹里。
他一直在寻找着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答案,而他所拥有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巫泽兰其实是有怨恨自己的吧...
依斯莲盯着那朵白野菊,想起前后好几封传信,面无表情地发呆。
‘缪芸奶奶的葬礼是山姆大叔帮忙主持的,我赶回来的时候已经下葬了,酒馆大概是开不下去了,所以也只能先关闭,之后再说...’
‘阿莲,速回!’
‘...你在哪里?因底拿出事了。’
‘回去的时候祭奠一下大家吧,我可能不会再回去了。’
与其说是不会回因底拿,不如说是不想见自己吧。
为了早些回来,他甚至接取了魔法师协会的特殊委托,
依斯莲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像哭了一样。
复仇之路注定是极度的孤单与危险。
阿兰远离了他也好。
这样...他便能心无旁骛地,去做那些他‘该做’的事情了。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那朵白色野菊被依斯莲留在了废墟之上,几片蔫了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焦黑的废墟上,白得刺眼。
——
“啊啊啊——救命啊————”
尖锐的喊叫声撕裂了戈壁滩上的寂静。
依斯莲走在前往洛尔森的路上,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风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夕阳虽然还挂在天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远处突然扬起一阵烟尘,黄褐色的沙土被什么东西搅动着,依斯莲眯起眼睛,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就听见了声嘶力竭的叫喊。
一个少年正往这边狂奔。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却不敢停下。
依斯莲看清了那蓬松的卷毛,被奔跑的狂风吹得乱七八糟,沾满了灰尘。
而他的身后数十米外烟尘滚滚,隐约能够看见几个庞大的轮廓正在逼近。
卷毛少年几乎是哭着往这边冲。
依斯莲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麻烦。
他不想去管少年的死活。
许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卷毛少年赶紧大喊。
“大哥!大哥!”他扯着嗓子,声音都哑了,“大哥求求你了!救救我吧!我给您当牛做马啊大哥!”
依斯莲对他给自己当牛做马这件事毫无兴趣。
但...也许是因为他年龄尚小,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求生欲太过强烈,依斯莲在魔兽即将杀到面前的瞬间,轻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少年身前,伸手一把抓住少年的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魔兽的利爪堪堪划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扑了个空。
夜色很快降临,依斯莲在戈壁滩上找了一处背风的凹陷,生了堆火。
火焰在夜风里摇曳,少年坐在火堆旁,双手捧着依斯莲递给他的烤肉,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他的吃相实在算不上好,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还在拼命塞。
依斯莲看着他,有些发愣。
他知道自己的厨艺是什么水平,只能说是能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
哪怕对他包容至极关怀备至的缪芸奶奶,在他进过厨房之后也委婉地提醒他以后还是不要下厨了。
“饿了几天了,嗯?”
少年像是这辈子都没吃过饭一样。
“三天!饿死了!”
他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也不管这食物可不可口。
果然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剂。
“...你叫什么?”依斯莲不喜欢自己烤的肉,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会被那么多魔兽追?嗯?”
少年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咽下去一口才说话。
“大哥!我叫珀西!是奎仓尔府的人!”
他的眼睛亮亮,哪怕脸上脏脏的,也遮不住那光。
依斯莲的目光在他那蓬松的卷毛上停留了一瞬,有些手痒。
但他到底是忍住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被魔兽追...这个说来话长,我...”
“那就长话短说。”
依斯莲用木棍戳了戳火堆,火星飞溅起来,又落为灰烬。
刚开春没多久的天气,在野外过夜不注意保暖,是真的会出事的。
“哎呀,我知道啦!”珀西从善如流,喝了一大口水壶里的水,“总之,我有个哥哥病重,魔药师说是魔力紊乱,需要仙丝花。”
说起哥哥,少年的情绪也低落了起来。
“大哥你这么强,肯定是魔法师,也许知道那仙丝花只生长在安卡罗遗迹里头,我就是去了那下边,然后惹到魔兽了。”
珀西一想到那么多可怕的魔兽追着,自己还活着,就觉得幸运至极。
都多亏了大哥!
“那你找到仙丝花了吗?”
怪不得珀西这么一个并非魔法师的普通少年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
珀西更加沮丧了,盯着自己手里的肉排发呆,一时间没了胃口。
“我其实已经看到仙丝花了,可不知道哪里来的魔兽,竟然成群地出现在那里。”
但很快,少年就又开怀了起来。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仙丝花在哪,就一定能拿到!我哥哥也就有救了!”
依斯莲没有接话,靠着旁边的大石头斜躺下。
安卡罗遗迹...他很久以前是去过的。
那里没什么东西,也只有些胆小的魔兽会藏在里边。
算了,明天早上陪这孩子去一趟吧,不过是多走会儿路罢了。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依斯莲怎么也没想到那小子竟然这么大胆。
[大哥,我急着找仙丝花,就不打扰您了!这个镯子是哥哥给我的,据说是我爸送给我妈的定情信物!虽然也不值几个钱,但您是个好人,就先放在您这儿!等哥哥的病好了,我来给您当牛做马!嘿嘿!到时候我就留在郡城魔法师协会那边,您一定要来找我啊!]
依斯莲的目光在‘您是个好人’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画着一个笑脸,简笔画的那种,歪着眼睛歪着嘴,丑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竟是趁着半夜就离开了。
怪不得他当时让这孩子睡得靠近火堆一点,他却说自己怕热往外边去。
依斯莲捏着这张字写得歪七八扭的纸条,心中略有些不安。
其实昨天本没打算救人,可为什么如今他却会担心。
粉发青年心里烦闷不痛快,便不再纠结,径直赶往安卡罗遗迹。
可是,安卡罗遗迹哪有少年的身影?
——
酒馆还在继续营业,诸琴洌月却心绪不宁。
莫姆担心他,便叫他先回楼上休息。
诸琴洌月没有拒绝,如此心慌总是没道理的,他决定使用【预知】看看情况。
他并非不相信阿莲的实力,却也不敢放松警惕。
青年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银色海洋。
命运的丝线开始颤动,无数命运在虚空中一圈一圈漾开,将它们连接到的过去与未来,尽数呈现在诸琴洌月的眼前。
片刻后,诸琴洌月伸出手,拨动着最近的那一根。
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在穿越那熟悉的,因为地震而破损的旋转楼梯后,诸琴洌月看见了齐远。
那个沉稳的中年男人已然倒在了血泊中,胸口的伤深可见骨。
而他的队员散落在安卡罗遗迹的入口处,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濒死,还挣扎着往前爬,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数名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站在他们之中,诸琴洌月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能看清那些人的手——那些手上覆盖着石质的纹理,尖锐而狰狞,像是一双双不属于人类的利爪。
“结社那边呢?”
“已经开始行动了。”
诸琴洌月还未来得及震惊或悲伤,画面再次一转。
院落、街道、正中的月色。
画面中,不正是他的酒馆吗?
夜色中的酒馆却依旧热闹,然而周围的阴影中却藏着一个又一个黑衣人。
他们穿着诸琴洌月熟悉的装束,来者不善地围拢着靠近酒馆。
诸琴洌月猛地睁开了双眼,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楼下隐约传来客人们的笑声,一切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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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存在时间线的珀西的死和这边洌月的危机目的是同一个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