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罗兰 第八十九章
紫罗兰 第八十九章
缪芸奶奶的书全都存在三个纸箱子里, 放在房间衣柜的顶上。
送走晚上的最后一位客人,结束了酒馆晚间的营业后,诸琴洌月踩着凳子, 将纸箱全部取了下来。
打开第一个纸箱,薰衣草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他在里边放的干燥香料,混着旧纸特有的气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怅惘的味道。
奶奶很爱惜她的书, 每一本都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了封面,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然后在书脊处写上了书名。
所以就算来不及翻开, 他也没忘记妥善保管。
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是秋天,窗外的树叶刚开始泛黄。
诸琴洌月这才恍然惊觉, 其实距离缪芸奶奶离世,连半年都没有过去。
过去十八年,酒馆都是从夏开到冬,从秋开到春的寻常日子,可最近的半年里,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他有时候想起奶奶,都会觉得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青年轻笑一声,弯腰拿出箱子里的书。
第一个箱子里装的书大多都是些旧版的诗集和游记,纸张泛黄得厉害, 边角有些卷曲,但内页还算完整。
第二箱比第一箱要沉重许多,里面装的都是厚实的典籍,用的也不是诗集游记那种轻薄的小册子,而是用硬壳封面装订的, 砖头一样的大部头。
第三个箱子最轻,里边装着的是酒馆的账本,每一册封装好的账本都是奶奶一针一针缝起来的,哪怕年代久远,也形式规整,不过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从奶奶梳妆台里拿出来的东西。
比如这枚有诸琴洌月半个手掌大的徽章,原本被包裹在一块深红色绒布里。
金玉制作的法杖与长剑交叉,后方燃着赤色的火焰,背景刻着索拉诺萨帝国的狮鹫图腾,下方被紫罗兰的花簇拥着。
这枚徽章与帝国的宫廷与军队魔法师的赤焰剑杖徽很像,但形制与材质都有很大的区别,而且还显得有些...拙劣。
就像是雕刻的人技艺不精一样。
诸琴洌月从未见奶奶佩戴过,但记得葬礼后,他是在奶奶的梳妆台正中间的柜子里找到的,被一看就很华贵的绒布包裹着。
应该是奶奶相当重要的东西。
纸箱里的物品被一件一件地取了出来,在地板上铺开,房间里便逐渐地散乱了起来。
诸琴洌月盘腿坐在中间,一本一本地翻看着那些书。
诗集和游记大多都是大几十年前的了,其中有两本的创作时间甚至是艾奎提亚时期。
他忽然想起奶奶曾经吐槽过近代的诗集,说那些年轻的诗人就知道无病呻吟。
缪芸讨厌见雨的悲秋,讨厌视月的离愁。
当时诸琴洌月还不明白,现在想来,把现在的日子和艾奎提亚和索拉诺萨创国时期的情况来进行对比,那确实算得上是无病呻吟了。
诸琴洌月随手翻开一本显然很受奶奶喜欢的诗集——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可内页却保存得很好,连卷角都没有。
他打开书,直接翻到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书签是一根细细的丝带,已经褪成了很淡的蓝色,被他翻书的动作带起来,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膝盖上。
诸琴洌月拿起那条丝带,轻轻一握,才继续去看诗集。
——
彼时大地沉入永夜,
诸神缄默,满目疮痍,
无人知晓黎明何为。
——
门突然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吧。”
诸琴洌月才看了个开头,被打扰也不觉得有什么。
打开门的,并不是莫姆和珀西。
“阿莲!你终于回来了!”
诸琴洌月立刻站起身来,跨过地上的混乱,走到门口。
依斯莲眨了眨眼睛,目光越过诸琴洌月的肩膀,落在地面上的那些书籍和散落的物件上,“洌月,你这是在找什么呀?”
“你先坐那边吧。”
诸琴洌月顺了下地上的物件,让依斯莲走进来。
“这些都是奶奶的遗物,我当时只来得及收拾,也没仔细看过,心血来潮也想找点书来看,就顺便看看了。”
依斯莲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
他也随手拿起一本书,那是一本游记,封面上画着几座连绵的山峰,笔法粗犷,墨色已经有些晕开了,他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这些都是奶奶的书?好多啊...”
虽然知晓奶奶喜欢看书,但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小孩子很少对书感兴趣的,至少依斯莲是完全不感兴趣的,小一点的时候还会求着奶奶读书给他们听,长大一点后更是连故事都不听了。
所以他根本没注意奶奶换过多少本书来看,只记得她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借着阳光看书的模样。
“对啊,我也是收拾的时候才发现。”
诸琴洌月不喜看书的原因更加朴实无华一点,因为他不识字——有些漫画家在设计世界观的时候,甚至会自创字体,重学一门语言可难多了。
如果不是后来被奶奶发现了,教他一字一句的认,恐怕洌月现在还是个丈育呢。
依斯莲又翻了翻手里那本游记,目光扫过那些晦涩的辞藻,那些他认不全也读不懂的句子,终于是失去了兴趣。
把书放下,他的目光便在那些散乱的物件上来回游移。
“这是啥呀?”
依斯莲指着那白布中的几片木头残片问道。
好多东西他都不认识,缪芸奶奶也从未和他们说起过自己的过去。
“奶奶的梳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一起闯祸,这梳子被碰到地上,正好客人搬凳子坐下,便把这梳子给坐断了。”
依斯莲盯着那已经只剩残骸,完全看不出来曾经是梳子的木头,瞪大了双眼。
“竟然是那把梳子?!”
这些琐碎的小事,虽然已经不曾被主动想起,但依旧藏在记忆的角落里,只要有人提到就会窜出来。
“奶奶竟然还留着那把梳子吗?”
恰好把梳子坐断的客人是木工,他看着那梳子,惊呼是某种名贵的木材。
听木工说就算把他工作十年的钱全交出来也赔不起,好在最后‘水落石出’,是三个小捣蛋鬼追逐打闹闯出的祸,奶奶自然也不会怪客人。
不过就算很名贵,留着残片也没什么用了吧?
“说不定是奶奶年轻时候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又或者说是某位重要的故人送的,所以舍不得扔呢。”
奶奶留着总是有她的理由的,所以诸琴洌月也没有扔掉,而是好好地保存起来,依旧放在了纸箱里。
依斯莲盯着那把梳子看了好一会儿,回忆着过去的日子。
他内心的那股烦闷倒是逐渐平息了。
还是这里好。
“是啊,那是得好好收起来。”
依斯莲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把梳子的残片好好地用原本的白布包起来,放了回去。
依斯莲又拿起了别的东西看,诸琴洌月也不是每一件都说得出来历。
有些他能认出——那面铜镜是奶奶每天早上梳头用的,那几颗珠花是有一年光授节阿兰用攒的零花钱买的,奶奶嘴上说乱花钱,却收在梳妆台里再没拿出来过。
可更多的东西,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有的,为什么留着。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缪芸奶奶是他们最熟悉的长辈,但他们对缪芸奶奶的过去却一无所知。
很多一看就有来头的老旧物件,沉默地躺在此地,像缄默的人保守着秘密。
依斯莲轻快的心情又逐渐沉重了起来。
他到底是没能见到缪芸奶奶的最后一面。
就算洌月说奶奶并没有怪他们,洌月也没有怪他们,可...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那双把自己从光明火海中带出的,温暖的手。
就在这瞬间,相似的红色从视角边缘出现。
依斯莲的目光移了过去。
“这是什么?”
依斯莲也说不清为什么他突然会对那块绒布和其中包裹的东西感兴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听见了自己不安的心跳,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地伸了出去。
诸琴洌月没有察觉到好友心中的不安,抬眸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个是从奶奶的梳妆台里找到的,一枚徽章,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依斯莲的手已经碰到了那块绒布,一块徽章从深红色绒布中滑落而出。
他看见了法杖与长剑之后刺目的火。
——
“我们之间,真的需要这些繁文缛节吗?”
金发的女人双手圈住身前黑发少女的脖颈,下巴搭在少女肩膀上,从后边看着少女雕刻着手中的东西。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冬日里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人。
“繁文缛节固然讨厌,但我们总需要一些仪式感,不是吗?”
黑发少女没有回头,手上的活计也没有停。
刻刀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削下一小片铁屑,露出底下更细腻的纹理。
“仪式感有什么好的,你说是吧,梅瑞!”
背着大剑的男人眨眼,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喝酒。
金发女人噘嘴,继续趴在少女的背上。
“你这个设计还挺新颖的。”
“哼哼,那当然了。”
少女吹了吹铁屑,虽然刻得有些歪歪扭扭,但胜在仔细,她自己相当地满意。
“你喜欢什么动物,什么花?”
“动物?我没有喜欢的动物。”
“那就随便想一个。”
“狮子?”
“好,花呢?”
金发女人想起了某杯散发着琥珀光泽的紫金色的果酒。
“紫罗兰,怎么样?”
“好,那就紫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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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