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因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虚构】的力量, 来源于【信任】。
巫泽肇在陨落之后依旧能通过所谓的遗迹苟活,潜藏着等待自己和阿兰的到来,就是因为有人相信他一定能活下去。
没有人比曾经执掌这份权能的神明更了解【虚构】的本质了。
诸琴洌月甚至怀疑过, 巫蕊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搁置了。
巫蕊究竟是何种模样、因何而生,如今都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不知道从上古魔法时代到现在,世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迁,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神明的数量在确实地减少。
陨落是注定的趋势,没有哪位神明能够逃脱。
身为神明的巫泽肇自然也很清楚自己终将陨落的事实。
可清楚归清楚,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拥有过强大的力量, 也拥有过近乎无尽的生命,品尝过被信徒仰望、被世人敬畏的滋味。
这样的存在, 又怎么会甘心陨落呢?
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留下。
权能本身并无好坏,神明却有善恶。
诸琴洌月依旧记得阿兰告诉他的这句话。
巫泽肇既不是一位称职的神明,也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听见诸琴洌月说的既定事实,巫泽肇勃然大怒。
“【命运】也无法审判我!”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失去了方才的从容与高傲,“诸琴洌月,乖乖把你的力量奉上,我还能让你死个痛快!”
那重重愤怒之下隐藏着的,毫无疑问便是恐惧。
大概只有巫泽肇自己还在疑惑, 为什么诸琴洌月能够轻易看穿他的心思。
然而他的想法明显到像是写在脸上一般——自私的人,再怎么掩饰,也是装不出大度的。
“审判你的不是我,也不是【命运】。”
诸琴洌月平静地注视着巫泽肇,贯穿他肩膀的锁链竟开始变得透明柔软, 悄无声息地瓦解着。
“你做了什么?!”
感受到力量正在从指尖流失,从锁链上消散,巫泽肇大惊失色。
【命运】和【虚构】都是权能,没有高下之分,现在的诸琴洌月也没有巫泽肇强大。
但他的内心依旧毫无畏惧。
“你杀不死我的。”诸琴洌月稳稳抓住锁链,银白色的光芒在锁链上蔓延,所过之处,灰白色如冰雪消融。
他用力一扯,锁链应声断裂,碎片散落在虚空中,化作点点微光消散。
“因为就算是你,也根本不再信任自己!”
信任是相互的,【虚构】的终究是虚构的。
最依赖‘信徒’存在的神明,却从未信任过任何人。
他信任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自己的力量,自己所拥有过的【虚构】。
可权能又如何信任他呢?
【虚构】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背离了巫泽肇。
如今的【虚构】神降者,名为巫泽兰!
巫泽肇的面容彻底地扭曲,随即他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不!我不想死!”
他所拥有的最后一丝权能也尽数流失,幻境瞬间崩塌,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开始变得透明。
——
日头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从高处的彩绘玻璃斜射进来,将古堡大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斑驳的绛紫色。
光线沿着那些镶嵌着金箔的石膏线缓慢爬行,一寸一寸地从繁复的雕花柱头退到墙角,又从墙角退到那些挂在壁上的巨幅油画上。
油画里的面孔在暮色中模糊了轮廓,像是一双双正在合上的眼睛。
诸琴洌月看着那些巨幅油画,不由得呆愣了一瞬。
要不是权能的世界无法作假,可以确定自己已经返回了现实,诸琴洌月几乎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另一个幻境之中。
这雍容华贵的装修风格,简直比赫拉米的皇宫还要夸张。
“未知人员闯入!闯入!闯入!”
喊叫声从背后不远处响起,诸琴洌月循声回头,看见一位侍女打扮的人影正朝他快步走来。
但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那人影的关节处——精致的球形关节,在暮色中泛着瓷器特有的冷光。
原来是人偶。
诸琴洌月抬手,银色的命运丝线无声缠上人偶的脖颈。
叫喊声戛然而止,人偶在原地转了一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然后像是失去了对他的感知,重新迈步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安全...安全...”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诸琴洌月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说是遗迹内部,可怎么看都不像。
配合着即将彻底沉没的日暮天光,眼前的场景简直像是从恐怖画册里撕下来的一页。
好在诸琴洌月不怎么怕鬼怪,也有信心保护好自己。
“咳咳......”
走廊尽头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沉闷与空响。
诸琴洌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咳嗽声便越密集,也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能够分辨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病痛折磨后的沙哑与疲惫。
诸琴洌月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泽翎...咳咳...是你回来了吗...”
也许是听见了诸琴洌月的脚步声,门里的女人主动开口询问道。
泽翎...?
巫泽翎?
如果女人说的真的是他知道的那个泽翎,那门里女人的身份,似乎也就不言而喻了。
巫蕊,巫泽肇的女儿,巫泽翎的姐姐,巫泽兰的母亲。
“我不是巫泽翎。”
“......”
听见陌生青年的声音,门里静谧了一瞬。
“哈...那个废物,明明...咳咳,明明答应我,待在这里,我一定是安全的...咳咳...”
片刻的安静后,巫蕊便直接咒骂出声,也不管门外是谁。
诸琴洌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等巫蕊骂完。
曾经在得知这个女人的存在时,诸琴洌月的内心难免会涌起愤怒——那些诅咒,那些背叛,那些强加在好友身上的命运枷锁,每一件都足以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可如今再听到她的咒骂,他却发现自己不那么生气了
巫泽兰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巫蕊又何尝不是呢?
从出生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被操纵了,被父亲的偏爱豢养,被父亲的野心塑形,被父亲的执念囚禁。
会变成如今这样,也不全然是她的错。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诸琴洌月同情她。
“前来打扰,实在抱歉,只是说来话长...”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大约过了一刻钟,女人的声音才从中传来。
“...进来。”
她咳嗽的症状似乎消失了,声音变得清晰而冷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就像一位尊贵的大小姐。
诸琴洌月推开门,走了进去。
巫蕊端庄地坐在床尾的沙发上,正在人偶侍女的帮助下梳妆。
她穿着鲜艳的长裙,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垂在肩侧,几缕银丝夹杂其中,在白烛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但她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涂着鲜艳的红,像是要在那张病容上强行撑出一点生气。
巫泽兰长得与她非常相似,尤其是眉眼间那种沉静与疏离,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阿兰的沉静之下藏着温和,而巫蕊的沉静之下,只有一层薄冰覆盖的躁郁。
巫蕊睁开双眼看向他,微微蹙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报上名来,你。”
“我是诸琴洌月,不知道巫泽翎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没有。”
“那如果我说,我和阿兰是一同长大的朋友呢?”
巫蕊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诸琴洌月。
“早知道,当初就该更狠心一点。”
她收回目光,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可诸琴洌月注意到她藏在裙摆下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布料,指节泛白。
“你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吧?只是无论是你还是巫泽翎,都无法战胜缪芸奶奶,也无法承担计划败露的后果。”
诸琴洌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巫蕊的幻想,就像刚刚面对巫泽肇一样。
巫蕊突然死死地盯着他,怨毒而可怖,将手中的茶杯直直地砸向诸琴洌月。
青年能够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要么巫泽翎已经死了,要么诸琴洌月或巫泽兰已经知道了真相。
诸琴洌月抬手抓住了飞过来的茶杯,茶水溅在了他的身上,但他浑不在意,只是走到女人身旁,将茶杯重新放回了茶几上。
“我是【命运】的神降者,诸琴洌月,在探寻阿兰身世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你的父亲,【虚构】的神明,巫泽肇。”
巫蕊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诸琴洌月看见她的手指停止了撕扯裙角的动作。
“你在哪里见到的他?!他在哪!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不...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给我说清楚!!!”
巫蕊像是要扑倒诸琴洌月似的站起来,诸琴洌月凭空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女人看起来实在是太虚弱了,就算她做了很多罪无可赦的事情,也不该由诸琴洌月来审判她。
无形的丝线以温和的方式禁锢着巫蕊,以防止她做出过激的事情。
“他陨落了,我们见到的是过去的他。”
“不可能!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只要我——”
巫蕊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我太废物了,父亲...父亲...是蕊儿对不起您...”
如果不是知道这对父女之间的‘猫腻’,大概也能算是感人至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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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