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牲祭

  第26章 牲祭
  迎神幡, 不须长,高插烛,低插香。
  神居矮屋临水旁, 有时鸡来啄周遭,
  犬来坐堂皇,牲祭灵香飘过墙……
  这是祭祀仙翁的祝词?怎么跟之前听到的不太一样?
  曲灿醒了, 但谨慎地没有睁眼。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仙翁降临,从云遮雾绕中张扬出无数条触手,把自己勒晕了过去。
  因为有过不少前车之鉴,曲灿知道那多半是幻觉, 但他当时极为亢奋,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明明潜意识非常抵触, 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喝了“仙肢肉汤”。之后他似乎跟周围的信徒一样陷入到某种群体性癔症之中, 更无心去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着的道, 只能任由过度的感官刺激淹没自己的神智。
  不知过了多久, 此时醒来, 他发现自己终于夺回了这幅躯体的控制权, 可惜这种控制权又遭到了外力的限制。
  曲灿察觉到, 自己侧躺在坚硬又潮湿的大石头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双脚也被紧紧束缚,呈现非常标准的人质状态。
  粗糙嶙峋的石头表面硌得他脸疼, 却也加速了他的清醒。
  为了不引起“绑匪”的注意, 他仍在装睡, 只用耳朵去探听周围的环境。他听见杂乱而持续的水滴声,有的“啪嗒”落在地面, 有的“咚咚”落在水里,结合自身体感,很容易判断出是在溶洞里。
  应该不是云阳洞天,那里游客多,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绑进来吧。不过附近也就只有茂清山里有溶洞,所以大概率还有其他隐蔽的出入口,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带进山体深处错综复杂的洞窟。
  对于熟悉这里地形的人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回阴铃,叮咚响,左捏符,右持罡。
  仙翁下凡受烛光,但见龟来驮彩帛,
  鹤来衔玉章,香火烟篆通天壤……
  按理说祭祀已经结束了,可那人还在唱着祭祀的祝词。只是听起来并不怎么虔诚,反而带着一股嘲弄的意味。
  曲灿之所以继续装睡,就是因为在清醒的瞬间,他就识别出了这声音属于谁,也逐渐回想起了自己混进那场祭祀的种种巧合与怪异之处。
  ——小戴。
  是的,从他们踏入茂清镇的那天起,就是小戴串联起了所有的事件。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他实在很想搞清楚,小戴究竟想要做什么。
  曲灿静静地阖目躺着,思绪却转个不停。
  他明白自己是怎么中招的了。
  有了之前吃龙血树枝的体验,加上乐正奉的刻意叮嘱,他一整天都在提防各种来路不明的食物。连民宿里供应的午饭和晚饭他都没吃,只吃了小超市里买来的泡面和可乐。然而千防万防,还是顺手接过了小戴递来的柠檬茶。
  功亏一篑。
  他真的没有想到,蜜雪冰城会成为自己执行任务的绊脚石,也真的没有想到,热心诚恳的小戴会是这场阴谋的推手。
  至于那些失踪的人,最早是在四年前的六月出现的,最近是在今年的清明节。据小戴闲谈时所说,他是五年前通过警校考试分配到茂清镇来的,这就与陆续出现失踪游客的时间段相重合。虽然单看时间并不能作为有力的证据,但到了这个地步,作为参考已是足够。
  为什么是小戴呢?他和仙翁有什么关系?
  正当曲灿沉浸在不甚严谨的推理中时,后脖颈突然被一片湿寒触碰。饶是他再怎么想要克制,还是惊得生理性颤抖了下。
  那是两根手指。
  它们轻轻搭在他的颈动脉上,小戴的声音在他耳畔幽幽响起:“小曲专家,既然醒了,不如跟我聊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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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不下去的曲灿只好睁眼,对上绑架者那张熟络的脸。
  小戴一如往常,没有奸计得逞的狂妄,也没有反转黑化的癫狂,甚至贴心地把行动不便的曲灿扶坐起来,让他能稍微舒服点。
  曲灿这才看清身处的溶洞里是什么模样。
  这里很潮湿,但并没有溪流深潭之类显眼的水源,只是洞壁上洇出不少水,还有层层叠叠的钟乳石下凝结着水珠。
  四周点了几盏煤气灯,用铁钉挂在洞壁上,照得还算亮堂。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像是空调开得很足。曲灿躺久了,血液循环不畅,卫衣又沾了点水渍,贴在皮肤上,这会儿都觉得有点冷。小戴没穿警服,只有一件短袖t恤和装饰用的粗麻彩衣,难怪手指凉得吓人。
  直觉告诉曲灿,这里应该比云阳洞天还要更深入山体。
  哎,不知道同事们能不能精准定位到他。
  眼下有个情形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一时又有些迷惑,不知该怎么应对——
  他本以为小戴跟祝村长是一伙的,这俩人费劲巴拉地把他弄到这里来,肯定是有个共同的图谋吧,怎么祝村长也晕在那儿了,而且看着比他还惨?
  好歹他还是有块大石头躺躺的,他就直接被丢在地上,灰头土脸的。
  曲灿不禁询问:“祭祀的时候你跟祝村长不还好好的吗?怎么闹翻了?”
  小戴笑说:“闹翻了,早就闹翻了。你听听他唱的什么玩意儿,祝词都能唱错,仙翁能让他活到现在已经是开恩了。”
  提到祝词,曲灿想起来了:“对哦,我刚刚听你唱的跟他不太一样……所以是他准备工作做得不到位,不小心背串词了?你代表仙翁惩罚他一下?”
  见他安稳坐着,没有反抗的举动,小戴信步走到祝村长那边,抬脚踢了他一脚。
  昏迷中的祝村长毫无反应。
  小戴说:“他不是不小心背串词了,他是故意的。从很多年前开始,这帮人就想着要倒反天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这几年仙翁终于等到了契机,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们就想要窃取果实了。可惜啊,还是功亏一篑。”
  他边说边把祝村长拖到溶洞的正中心,那里有一个碎石垒成的简易祭台。看样子这就是曲灿醒来前他在忙活的事——此处还有一场未完成的祭祀。
  “仙翁……等到了什么样的契机?”曲灿尽可能套他的话,顺便拖延时间。
  “本来这个契机是我,”小戴抬眸瞥他,意味不明地哼笑,“呵,没想到你来了……”
  我来了?我怎么了?是打扰到你们的计划了吗?
  好像确实打扰了……
  曲灿觉得他语气怪怪的,听着不像是气愤嫌恶,倒像是庆幸和……怜悯?
  小戴整理了一下祝村长繁复的主祭衣裳,还给他些许体面。看样子他应该是这场祭祀的主祭了,但他没有扒下祝村长的衣裳给自己换上,仍然穿着那件普通信徒的彩衣。
  然后他撩起祝村长宽大的袖口,拿起祭台旁的短匕。
  察觉到情况不太对,曲灿急忙蹦了下来,因为双脚被缚,只能艰难跳向那边:“喂小戴,你要做什么?你冷静点!”
  话音未落,就见小戴毫无停顿地在祝村长胳膊上划下数道伤口,前面四道像是在做什么标记,最后一道划在手腕,深可见骨。
  转瞬间,鲜血连成细线滴落下来。
  曲灿大惊:“你这样会杀了他的!祝村长,祝村长快醒醒!别睡了!”
  祝村长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晕得非常彻底。如果只是普通的昏睡过去,遭受到这样的疼痛,不可能醒不过来。
  曲灿:“你给他下了什么药?是不是剂量太大了?药效太猛了吧!”
  他自己先中了柠檬水的招,又中了“仙肢肉汤”的招,都没有失去意识到这个程度,小戴对祝村长下手是真狠啊。
  小戴淡淡道:“药效猛不好吗?沦为牲祭挺可怜的,就不要让他太痛苦了吧。”
  牲祭?
  直到此刻曲灿才真切意识到,这场仪式是要用活人祭祀的。
  此时的祝村长,就像那只被割喉放血的鸡一样。
  小戴把一口不锈钢小锅放在祭台下,盛接着祝村长手臂滴下来的血,说道:“没有青铜器,只能把我煮面用的锅拿来用了。”
  曲灿还想尽力挽救一下祝村长:“要不先停一停?好歹是孝敬仙翁的,是不是应该讲究一点?就算搞不到青铜器,弄个黄铜的或者黄金的也好呀。”
  小戴反问:“那多贵,没人给报销啊,你出钱给我买吗?”
  曲灿:“……”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再说了,其实仙翁不在意这些身外物的,什么礼器、仪式、习俗,不过是后人发挥自己的想象强加上来的,祂在意的始终只有祭品的质量,那是祂的能量来源。”搞定了祝村长那边的出血量,小戴看着他说,“坐回去,还有一会儿才轮到你。”
  “我……我也是牲祭?”曲灿知道这是句废话,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也是祭品,但不是牲祭,比他要贵重一点。”小戴从祭台旁抽出一张酒精湿巾,细细擦拭着刚给祝村长割过腕的短匕。
  曲灿边后退边想,竟然还有消毒措施……可见小戴确实是在对待祭品上,竭尽所能地讲究仪式感了。
  轮到我了吗?
  光亮的刀刃上映出了他恐慌的眼睛。
  小戴将他按坐回大石头上,面上带着那种诚恳的笑容说:“谢谢你,代替了我。”
  一把苍老的声音从溶洞深处传来,催促道:“还没准备好吗?快一点,咳咳……我的时间不多了……”
  小戴回答:“差不多了,这个祭品得您亲自操刀吧?”
  与此同时,乐正奉把龟缩在缝隙里的异形怪物拖了出来,用比它粗壮数倍的触手勒得它快要爆体而亡,喉间发出非人的低语:“什么叫你也不知道他躲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祭品是神明的所属物,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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