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至于你的身份……” 木照雪的目光再次扫过她,语气平淡无波,“‘青公子’暂时不能用了。养伤期间,你自己想好一个新的身份。一个……适合在暗处行走的身份。”
新的身份?温折玉看着木照雪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却又波澜不惊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这个冷冰冰的女捕头,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知道了她最大的秘密,没有把她交出去,反而给了她一条生路,一个反击的机会……
“我……” 温折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木照雪,第一次用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语气,轻声问,“……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你‘冰块脸’吧?”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木照雪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对上温折玉那双因为虚弱和期待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
“木照雪。” 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依旧清冷,如同玉石相击。
“木照雪……” 温折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冰冷而婉约,倒是和她的人很配。她看着木照雪转身走向石阶通道准备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那你……还会回来吗?”
木照雪的脚步在石阶前停下,没有回头,只有清冷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在揪出真凶,让三年前那把火和昨夜的血案真相大白之前,我不会让你死第二次。”
石阶通道的暗门无声合拢,将最后一丝跳跃的火光隔绝在外。石室瞬间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带着霉味和药草气息的昏暗,只有火塘里残留的炭火发出微弱暗红的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和木箱模糊的轮廓。
温折玉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薄被盖到胸口。肩头的剧痛和毒素残留带来的阴冷麻痹感依旧一阵阵侵袭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木照雪离开了,带着那句“不会让你死第二次”的承诺,也带走了石室里唯一能驱散黑暗和恐惧的冷硬气息。
寂静,如同沉重的帷幕落下。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和火炭偶尔的“噼啪”声。这寂静放大了身体的痛苦,更放大了心头的茫然和无助。家破人亡的惨烈画面,徐家大厅那地狱般的血腥,还有那枚撕裂雨幕、冰冷刺骨的幽蓝毒镖……所有恐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寻求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落眼角,浸湿了鬓边的稻草。报仇?查清真相?凭她?一个重伤待毙、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女?木照雪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可这根稻草……真的能承受住那滔天的黑暗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收紧。她闭上眼,意识在疼痛和虚弱的拉扯中渐渐模糊,仿佛又要沉入那无边无际的、燃烧着地狱烈焰的梦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咔哒…咔哒…咔哒咔…”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声从墙壁方向传来!
温折玉猛地从昏沉中惊醒,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谁?!是那个放冷箭的杀手找来了?!还是六扇门的人?!木照雪刚走没多久!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黑暗中,她看到那堵看似普通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熟悉的轮廓,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冷湿气。
是木照雪!
温折玉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猛地落了回去,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让她几乎软倒在床上。绷紧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伤口被牵动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木照雪反手合拢暗门,动作利落无声。她似乎听到了温折玉的痛哼,脚步微顿,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精准地落在床上。
“醒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快步走到火塘边,熟练地用火折子重新点燃了干燥的木柴。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带来了些许暖意。
火光映亮了木照雪的脸。她的发梢和肩头带着明显的湿意,显然外面雨还未停。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冷峻,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神锐利如刀锋刚刚淬过冰水,带着一种压抑的肃杀之气。
温折玉借着火光,看清了她手中提着的东西: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是热腾腾的肉包?),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还有……一个半旧但干净的药箱!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木照雪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一卷……似乎是卷宗的东西?封皮是六扇门特有的靛蓝色!
“你……你回衙门了?”温折玉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担忧。不是说六扇门内部可能也不干净吗?
木照雪没有立刻回答。她先将油纸包和包袱放在桌上,然后提着药箱走到床边。借着火光,她仔细查看了温折玉包扎的伤口。布条上浸染的血迹边缘颜色还算正常,没有新的明显渗出,但温折玉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虚汗显示她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伤口有灼痛感?还是麻木发冷?”木照雪一边打开药箱,一边沉声问。药箱里东西很齐全:干净的纱布、金疮药、几种气味不同的瓷瓶药粉,甚至还有一小包银针。
“都……都有点。”温折玉老实回答,看着那药箱,“你……”
“先换药。”木照雪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熟练,解绷带、清理伤口(温折玉疼得直抽冷气)、重新敷上一种气味更辛辣刺鼻的褐色药粉、再仔细包扎。整个过程快而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换好药,木照雪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两颗绿豆大小、气味清苦的药丸,递给温折玉:“清热拔毒,固本培元。温水送服。”
温折玉看着那两粒小小的药丸,又看了看木照雪那张冷玉般的脸,心头莫名地一酸。她默默地接过药丸,就着木照雪递过来的温水(水罐里的水已被加热过)吞了下去。药丸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的感觉。
做完这一切,木照雪才重新走到桌边。她没有看温折玉,而是将手中那卷靛蓝色的卷宗“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粗糙的桌面上!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折玉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木照雪背对着她,站在桌边,望着跳跃的火焰。火光将她的背影拉长,投射在石壁上,像一尊沉默而压抑的石像。石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六扇门案档房……”木照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三年前,天佑四年腊月,镇江漕银沉船案,卷宗……被调阅过。”
温折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调阅?谁?!
“就在昨天傍晚。”木照雪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眸子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向温折玉,“调阅人,签押记录——金陵府,通判,李敬忠。”
“李敬忠?!”温折玉失声惊呼,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脸色更加惨白。这个名字……她隐约听过!是金陵府实权人物之一!分管钱粮、刑名!位高权重!
第 9 章
“不止如此。”木照雪的声音更冷,仿佛能将空气冻结,“今晨,徐家灭门案报入六扇门。总捕头震怒,下令严查。我作为现场第一发现者,被委为专案捕头。” 她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残酷的冷笑,“但就在我回衙点卯、准备调阅现场证物和初步验尸格目时,负责保管证物的老孙告诉我……”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昨夜凶案现场拾获的所有证物,包括死者伤口拓印、现场遗留的脚印模、以及……一枚‘可疑的暗器残片’……在入库封存前,被按‘急务’流程,由……李通判大人亲自‘过目核查’了!”
轰隆!
温折玉只觉得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脑中炸响!李敬忠!又是他!昨天傍晚调阅三年前的沉船案卷宗!昨夜徐家灭门案刚发,他就“亲自过目”了所有关键证物!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那……那枚毒镖……”温折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见了。”木照雪的声音冷得掉冰渣,“老孙说,李大人‘核查’后,交还的证物里,没有那枚暗器残片。理由是……‘疑似普通铁片,无关紧要,已依规处置’。”
无关紧要?处置?!
温折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这哪里是核查?这分明是毁灭证据!是赤裸裸的包庇和灭迹!李敬忠……这个位高权重的金陵通判……竟然是幕后黑手的人?!或者说……他本人就是那黑暗漩涡的一部分?!
“那……那块布料……还有……”温折玉想到了木照雪收起的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