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只有我随身携带的,还在。”木照雪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温折玉,“六扇门内部,不可信。至少,在李敬忠的眼皮底下,不可信。”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冰冷决绝。
温折玉彻底瘫软在床上,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连六扇门都被渗透了!连通判大人都可能是幕后黑手!她们面对的是怎样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她们……还有活路吗?
“所以,”木照雪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认为你——温折玉,已经是个死人。而我……” 她微微侧过脸,火光在她冷玉般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如铁的线条,“明面上,只是一个‘恰好’撞上大案、被推到前面查案的捕头。他们……暂时还不会对我这个‘明棋’下死手,只会监视、误导,甚至……利用。”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粗布包袱,解开。里面是几套半旧的粗布衣裙,颜色素净,料子普通但厚实。还有几卷干净的素白棉布——显然是用来替换束胸的。甚至……还有一小盒散发着淡淡桂花香气的面脂。
温折玉看着那些明显是给她准备的衣物,再看着木照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恐惧依旧,绝望未消,但在这冰冷的绝境中,似乎又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名为“同舟共济”的奇异暖流。这个冷冰冰的女捕头,在六扇门内部都不可信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回来,给她带药、带食物、带衣物……她真的……在履行那句“不会让你死第二次”的承诺。
“这些衣服……你先换上。”木照雪将包袱推到床边,语气平淡无波,“‘青公子’已经死了。从今天起,你是……” 她似乎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温折玉苍白虚弱却难掩清丽的脸,“……一个家道中落、投亲不遇、暂时寄居在城南慈安堂附近庵堂的……温姓姑娘。” 她随口编造了一个身份,听起来平平无奇,便于隐藏。
温折玉看着那些粗布衣裙,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破碎染血的男装和里面同样污浊的束胸布,脸颊微微发烫。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木照雪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她走到角落,拿起一个粗瓷碗,从水罐里舀了半碗温水,又走回床边,递到温折玉面前。“先喝水。有力气了再换。”
温折玉看着递到唇边的温水,又看看木照雪那双依旧冰冷、却似乎少了些最初那种审视和杀意的眼睛。她默默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石室里暂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温折玉小口喝水的声音。
木照雪站在桌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卷靛蓝色的卷宗上,眼神幽深难测。李敬忠……这个突破口太大了,也太危险了。直接动他,无异于以卵击石,打草惊蛇。必须找到更实质的证据,找到那条流通假官银的黑市渠道,找到能绕过李敬忠、甚至直指其背后更大黑手的铁证!
温折玉……这个混迹市井的女贼,是她目前唯一的暗棋。
“黑市……”木照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是询问,更像是思考时的自语,“假官银要流通洗白……最大的可能,是混入……”
“漕帮!”温折玉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放下水碗,眼中闪烁着一种被点燃的光芒,之前的恐惧和绝望似乎被强烈的求生欲和仇恨暂时压了下去,“江南的钱粮流通,尤其是大宗货物,绕不开漕帮!他们有船,有人,有遍布运河的码头和仓库!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市井的敏锐,“我听说过……漕帮有些堂口,私下里会接一些‘洗白’的活儿,抽水很重!特别是那些来路不正的‘硬货’!”
木照雪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精光一闪!漕帮!这个庞然大物般的江湖组织,势力盘根错节,黑白通吃,确实是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暗中操作假官银流通洗白的地方!而且,三年前的沉船案,漕帮的船队就在现场!这绝非巧合!
“金陵漕帮,谁主事?”木照雪追问,语气急促。
“总舵把子是‘翻江龙’沙通天。”温折玉对这些门道显然很熟,“但真正管着金陵地面漕运和码头生意的,是坐堂大爷,‘铁算盘’钱老八!这人……精得很,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钱老八……铁算盘……
木照雪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六扇门内部关于金陵漕帮的有限卷宗。钱老八,确有其人,记录是“处事圆滑,少涉大案”。但这记录,在如今看来,可信度大打折扣!
“接近他,需要什么?”木照雪直指核心。
温折玉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脑子飞快转动:“钱老八这人,表面和气生财,实则戒心极重。寻常人根本见不到他真容,更别提套话。不过……” 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虽然虚弱,但那股属于“青公子”的机灵劲儿似乎回来了一点,“他有个众所周知的嗜好——赌!而且,只赌一种,牌九!在金陵城西,靠近码头那边,有个叫‘千金散’的地下赌坊,就是他钱老八自己开的暗档!听说他心情好,或者手痒的时候,会亲自下场坐庄!那是唯一能‘合理’接近他的地方!”
赌坊!牌九!
木照雪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一个绝佳的切入点!但同样,龙潭虎穴!
“你会赌牌九?”木照雪的目光带着审视。
温折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带着点自嘲:“以前……为了混口饭吃,也为了套消息,跟一个老千学过几天……皮毛。但钱老八是出了名的高手,在他面前耍花样……” 她摇摇头,意思很明显,找死。
木照雪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深邃的眼眸中跳跃。直接让重伤未愈的温折玉去闯赌坊接近钱老八,无异于送羊入虎口。但眼下,这是最快、最可能接触到核心渠道的线索。时间紧迫,杀手组织在暗处虎视眈眈,李敬忠在明处只手遮天,她们耗不起。
“养伤。”木照雪的声音斩钉截铁,做出了决断,“十天。我给你十天时间,在这里把伤养到能行动自如。”
温折玉一怔。
“这十天,”木照雪的目光转向桌上那卷靛蓝色的卷宗,眼神冰冷如铁,“我会用六扇门捕头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查。查李敬忠调阅卷宗的‘缘由’,查他‘核查’证物的‘流程’,查他身边所有可疑的动向!我要看看,这位李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要看看,这金陵城的水,到底有多浑!” 她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凛冽,“同时,我会摸清‘千金散’赌坊的底细,钱老八的作息规律,以及……你需要的一切准备。”
她重新看向温折玉,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托付:“十天后,你的伤若能行动,我们按计划行事。若不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计划推迟,安全第一。记住,你现在是个‘死人’。‘死人’最大的优势,就是耐心。”
温折玉看着木照雪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感受着她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决绝。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但一股更强烈的、被点燃的斗志和一种奇异的信任感,如同藤蔓般缠绕而上。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牵扯着伤口也毫不在意,眼中重新燃起孤狼般的火焰。
“十天……够了!”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木照雪……你也要小心!那个李敬忠……”
第 10 章
“我知道。”木照雪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我是六扇门的‘明棋’。只要我还在明处按‘规矩’查案,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我。至少,不敢在金陵城内,明目张胆地动。” 她拿起桌上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先吃东西。”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石室里,冲淡了药味和压抑。温折玉看着木照雪递过来的包子,又看看她那张在火光映照下依旧冰冷、却似乎不再遥不可及的脸。她伸出手,接过那温热的包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木照雪微凉的手指。
仿佛有一股微弱的酥麻感瞬间窜过温折玉的心尖。
她低下头,掩饰性地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咸香,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驱散着身体深处的寒意。这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继续战斗下去的力量。
木照雪默默地站在桌边,看着温折玉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石室外的风雨声似乎变小了,但石室内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汹涌。
明与暗,捕快与“死人”,即将在这座被阴谋笼罩的金陵城中,掀起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
十天光阴,在废弃慈安堂地底这方狭小天地里,被拉长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温折玉蜷缩在铺着干燥草垫的木板床上,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后、在暗处顽强汲取养分等待新芽的植物。肩头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在木照雪带回的辛辣药粉和苦涩丸药轮番镇压下,终于从撕裂般的锐痛转为一种沉重顽固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冷麻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提醒着她身体遭受的重创,也时刻敲打着那根名为“十天之期”的警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