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木照雪如同精准的报时钟,每日必至。时间不定,有时是清晨带着一身露水寒气,有时是深夜裹挟着街市的喧嚣余烬。她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带来食物、清水、伤药,以及……外面那个步步惊心的世界,冰冷而残酷的碎片。
  “李敬忠今日在府衙召集刑房、户房主事,闭门议事两个时辰。出来时神色如常,但刑房主事脸色发白。”
  “六扇门增派了人手‘协查’徐家案,领队的是李敬忠的心腹,王彪。此人粗鄙,但手段狠辣,正在‘排查’与徐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已抓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管事,闹得人心惶惶。”
  “城西码头昨夜有两艘来历不明的货船靠岸,卸下的货直接进了漕帮三号码头的甲字仓。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生面孔,眼神很利。”
  她的叙述简洁、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在念一份枯燥的公文。但温折玉能从这字里行间,感受到那张无形的巨网正越收越紧。李敬忠在明处搅动浑水,转移视线,销毁可能的线索;暗处的力量则在巩固地盘,运送着不知是何种“货物”。她们如同行走在布满陷阱的雷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每一次木照雪离开,石室便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温折玉就在这寂静中,咬着牙,忍着痛,一遍遍回忆着钱老八的传闻,回忆着老乞丐教过的那些粗浅的牌九路数。她在脑海中推演着进入“千金散”的场景,想象着如何靠近那张牌桌,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观察钱老八……恐惧如影随形,但更强烈的,是那刻骨的仇恨和一丝被木照雪那磐石般存在激起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斗志。
  第八日。木照雪带来的消息格外简短,却像淬毒的冰锥。
  “王彪带人,在城北一处荒宅挖出了三具尸体。初步勘验,死亡时间超过两个月。身份不明,但致命伤……疑似某种特殊利器贯穿伤。王彪宣称是流寇内讧,已结案。”
  特殊利器……贯穿伤……
  温折玉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肩头。蛇牙镖!是那种毒镖!他们竟然在清理更早的“尾巴”!两个月前……那正是她开始深入调查徐正清的时间点!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第九日。木照雪回来时,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劣质脂粉和汗水的浑浊气味。她的脸色比往日更加冷峻,眼神锐利得如同刚磨好的刀锋。
  “‘千金散’的位置、格局、守卫轮换、钱老八常坐的雅间位置……都在这里。”她将一张叠得方正的、浸着汗渍的粗糙草纸放在桌上,“另外,钱老八最近手气很背,在自家赌坊连输了三天,数额不小。他手下一个姓周的管事,昨天刚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剁了根手指头扔出来,人现在半死不活躺在城南破庙里。”
  温折玉挣扎着坐起一点,拿过那张草纸。上面用炭条勾勒出赌坊内部大致的布局图,标注着守卫点和可能的暗哨,字迹刚劲有力,显然是木照雪亲自探查的结果。她看着那标注着“钱老八雅间”的位置,又听到钱老八输钱和处置手下的消息,心头微动。输钱的人,尤其是刚输了大钱又处置了不听话手下的人,往往处于一种微妙的烦躁和急需“证明自己”的状态……
  “明天……”温折玉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明天,我能去。” 她试着动了动左臂,依旧牵扯着剧痛,但手指已经能勉强活动。她看向木照雪,“我需要一身……不太起眼,但也不能太寒酸的女装。还有……一点点本钱。”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钱老八现在火气大,输得急……正是机会!”
  木照雪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和肩头厚厚的包扎。没有多余的劝诫,只是点了点头。“明晚亥时初刻(晚上9点),‘千金散’后巷,第三个堆着破鱼篓的拐角。有人接应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衣服和钱,会准备好。”
  第十日。黄昏的最后一丝天光,被厚重的铅云彻底吞噬。慈安堂废墟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残骸,更显荒凉死寂。
  石室内,火光跳跃。
  温折玉站在床边,身上已不再是那身破碎的靛青男装,也不是粗布衣裙。她穿着一身半新的水蓝色细棉布袄裙,料子柔软贴身,既不张扬也不寒酸,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透着几分小家碧玉的温婉。长发被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掩了部分过于精致的轮廓,也弱化了那份因伤痛而残留的苍白脆弱。这是木照雪带来的,显然经过精心挑选——既能融入市井,又不会引人过度注目。
  她对着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勉强能照出人影的破铜盆,最后一次整理着鬓发。铜盆里映出的女子,眉眼间依稀还有“青公子”的灵动狡黠,却被这身女装和刻意收敛的气质柔化了许多,多了一种陌生的、带着易碎感的清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肩头隐隐传来的不适感。死过一次的温折玉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为了复仇和真相、即将踏入龙潭虎穴的……温姑娘。
  脚步声从石阶通道传来。木照雪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她依旧是一身深青色六扇门公服,腰佩长刀,神情冷肃,只是今日眉宇间似乎凝结着一层更深的寒霜,眼神锐利得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搏杀。
  “走。”没有任何寒暄,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
  温折玉点点头,将木照雪给她的一个小巧沉甸甸的钱袋小心地藏进袖袋深处。她跟在木照雪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石室,穿过幽深的通道,推开暗门。外面夜色浓稠如墨,雨虽停了,但湿冷的空气依旧刺骨。木照雪带着温折玉,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在金陵城错综复杂的后巷间快速穿行。避开更夫,避开巡逻的兵丁,也避开那些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城西码头区域,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河水的腥气、货物的霉味和汗水的酸馊。越靠近“千金散”所在的区域,喧嚣声浪便如同涨潮般汹涌而来。赌徒的嘶吼、骰子的脆响、赢家的狂笑、输家的咒骂……交织成一曲混乱而癫狂的夜之乐章。
  在一处堆满散发着鱼腥味的破旧渔网和篓筐的漆黑拐角,木照雪停下了脚步。阴影中,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油腻短褂、脸上布满风霜沟壑的老汉,如同幽灵般闪了出来。他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木照雪,又落在温折玉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低哑地吐出两个字:“跟我。”
  老汉转身,熟门熟路地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弥漫着尿臊味的狭窄夹缝。温折玉忍着不适,紧跟其后。木照雪则如同融入墙壁的阴影,并未跟上,只是隐在拐角的黑暗里,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周围。
  第 11 章
  夹缝尽头,是一堵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高墙。老汉在墙根摸索了几下,用力一推,一块看似厚重的青砖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人弯腰钻过的洞口!里面嘈杂的声浪和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
  “进去,右手边,第三张牌九桌。”老汉的声音淹没在洞内的喧嚣中,说完便佝偻着背,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里。
  温折玉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汗味、烟味、劣酒味和莫名兴奋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有些眩晕。她定了定神,弯腰钻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更加混乱癫狂的景象。
  “千金散”赌坊内部比想象中更大。昏暗的牛油大烛和悬挂的汽灯散发着浑浊的光线,烟雾缭绕,人影幢幢。吆五喝六的赌徒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赌桌,骰子声、骨牌碰撞声、铜钱银锭的叮当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狂热、贪婪和绝望的气息。
  温折玉按照老汉的指引,努力维持着镇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贪婪、或猥琐、或麻木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让她脊背发凉。她强忍着不适,目光飞快地扫视着。
  右手边,第三张牌九桌。
  那张桌子明显比旁边的更加宽大,围的人也更多,气氛却透着一股压抑的狂热。桌面上堆着小山般的银锭和铜钱。主位坐庄的,是一个身材矮壮、穿着绸缎团花马褂的中年男人。他脑袋微秃,油光满面,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此刻却布满了烦躁的血丝。他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中,粗短的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正是“铁算盘”钱老八!
  他面前的筹码明显比其他人少了一大截。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但眼神闪烁的瘦高个男人刚推出一把牌,钱老八扫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猛地将两张骨牌狠狠拍在桌上!
  “他娘的!又是瘪十!”钱老八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周老四!你小子今天踩狗屎了?连赢老子三把大的!”
  那瘦高个周老四脸上堆着谄媚又惶恐的笑:“八爷……八爷息怒!手气,都是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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