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木照雪迅速翻身而起,警惕地扫视四周。这里似乎是某处废弃染坊的后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靛蓝染料和霉烂布匹混合的气味。几排高大的晾布架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上面还挂着一些褪色破烂的布匹,在夜风中幽灵般飘荡。远处隐约传来追兵的呼喝声,但暂时被高墙隔开。
  “暂时安全。”木照雪的声音低沉,带着喘息。她蹲下身,查看温折玉的状况。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温折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肩头的包扎处渗出刺目的鲜红,显然伤口在剧烈的奔跑和翻越中再次崩裂。
  “我……我没事……”温折玉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刚才在赌坊,那刻骨铭心的“银燕子”印记和瞬间涌起的滔天恨意,此刻被身体的剧痛和劫后余生的恐惧暂时压了下去。
  木照雪没有理会她的逞强。她迅速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下摆,动作麻利地解开温折玉肩头被血浸透的包扎。伤口果然裂开了,皮肉外翻,鲜血正不断渗出。木照雪眉头紧锁,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毫不犹豫地倒了大半瓶上去,再用新的布条紧紧勒住。
  “唔……”药粉接触伤口的剧痛让温折玉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
  “忍着。”木照雪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包扎的动作却异常迅速而稳定。处理完伤口,她才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审视着温折玉惨白的脸。“你刚才在赌坊,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是什么让你差点失控?”
  温折玉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振翅欲飞的“银燕子”印记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抬起头,对上木照雪那双在夜色中依旧寒光凛凛的眸子,所有的恐惧、委屈和滔天的恨意如同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牌……牌九……”她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钱老八……他拍在桌上的骨牌……牌身……牌身上……有……有那个印记!”
  她猛地抓住木照雪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冰冷的公服布料里,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和恐惧:“是‘银燕子’!就是我爹当年……在那假官银上看到的那个私印!一模一样!就是它!我爹就是因为它……才……”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汹涌的泪水。
  银燕子!骨牌!
  木照雪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锋出鞘!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疯狂地串联起来!徐正清手中的假官银碎片、钱老八赌桌上的特殊骨牌、三年前温家那场灭门大火……原来这贯穿始终的隐秘符号,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它不仅仅是假官银的印记,更可能代表着那个隐藏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庞大组织!
  “你确定?”木照雪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化成灰我也认得!”温折玉的泪水混着泥水滑落,声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恨意,“那线条……那振翅的样子……一模一样!我爹偷偷带回来给我看过!他说那就是催命符!”
  木照雪沉默了几秒。染坊后院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吹动破布的呜咽声和远处时断时续的犬吠。她缓缓从怀中贴身取出那个特制的油纸袋。打开,里面是那块靛蓝的护卫衣料碎片、三枚幽蓝的蛇牙镖,以及那锭沉甸甸的假官银。
  她将假官银翻转,底部那两行刺眼的刻字在微弱月光下模糊不清。她的指尖,缓缓摩挲着银锭底部边缘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刻意磨损的凹陷处——那里,原本应该也有一个印记!一个被销毁的“银燕子”!
  “看来,”木照雪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带着凛冽的杀机,“我们找到‘蛇’的尾巴了。”
  温折玉看着那锭假官银,再联想到钱老八桌上的骨牌,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难道……钱老八……他……他就是‘银燕子’?或者……是他背后的……”
  “不。”木照雪断然否定,眼神幽深如寒潭,“钱老八是条地头蛇,但‘银燕子’……能渗透官银押运、伪造如此规模的假银、豢养使用制式毒镖的杀手……这绝不是区区一个漕帮坐堂大爷能办到的。钱老八,很可能只是这个庞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一个负责‘洗白’或‘流通’的环节。他手中的骨牌,或许是信物,或许是某种……参与其中的标记。”
  她将假官银小心收回,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温折玉:“你暴露了。王彪带着李敬忠的死命令,掘地三尺也会找你。金陵城,对我们而言已是龙潭虎穴。”
  温折玉的心沉了下去。是啊,身份暴露,画像恐怕早已贴满大街小巷。她这个“死人”,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下,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那……我们……” 她的声音充满了茫然和绝望。刚刚抓住的线索,转瞬又陷入绝境。
  木照雪站起身,深青色的身影在飘荡的破布阴影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孤绝。她望向南方,那是运河奔流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
  “李敬忠能把手伸进六扇门,能在金陵城只手遮天。但他的手,伸不到所有地方。”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假官银的源头,那个‘银燕子’真正盘踞的老巢,绝不会在金陵!三年前沉船案发生在镇江。而骨牌……那种上好的象牙白料和精细的黄铜包边,不是金陵本地匠人的手艺。”
  她猛地看向温折玉,目光灼灼:“我曾在六扇门旧档中见过类似描述——扬州‘巧手张’,擅制各类精巧赌具、机关暗盒,尤以象牙镶嵌黄铜的牌九闻名,喜在隐蔽处留下独门印记!”
  扬州!巧手张!
  温折玉的眼中瞬间燃起了新的火焰!扬州!运河下游的另一座大城!离镇江不远!如果“银燕子”的源头在那里……
  “水路!”木照雪斩钉截铁,“走运河!避开官府的陆路关卡!我们去找那个‘巧手张’!顺着他这根藤,摸出真正的‘银燕子’!也查清三年前,温家那场大火和沉船案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血债!”
  去扬州!追查源头!
  温折玉看着木照雪那张在夜色中冷峻如霜、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瞬间冲垮了恐惧和绝望。家仇血恨,滔天阴谋,追兵环伺,前路凶险……但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 13 章
  温折玉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冰冷的染缸边缘站了起来。肩头的剧痛依旧,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孤狼般的狠厉和一丝奇异的、对身边人的信赖。
  “好!”她用力点头,声音虽然虚弱,却掷地有声,“去扬州!就是爬,我也要爬过去!找到那个‘巧手张’,揪出‘银燕子’!给我爹娘,给徐家满门,讨一个血债血偿!”
  夜风吹拂着染坊里飘荡的破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对即将踏上更加凶险征途的搭档送行。金陵城的追捕声似乎被暂时抛在了身后,但前方等待她们的,是深不见底的运河波涛,和隐藏在繁华扬州城下的、更加致命的黑暗漩涡。
  染坊后院的死寂被远处愈发清晰的犬吠和呼喝声撕裂。夜风卷着破布,如同招魂幡般飘荡。温折玉靠在冰冷的染缸上,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阴冷。肩头的伤像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剧痛。去扬州?这残破的身躯,如何撑得过几百里的水路颠簸?
  “把这个换上。”木照雪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惶惑。一件深褐色、带着浓重鱼腥味的粗布短褂和一条同样油腻的肥大裤子被塞到她怀里,上面还沾着可疑的污渍。“动作快。”
  温折玉看着这身行头,再闻闻那刺鼻的味道,胃里一阵翻腾。但此刻,活命比什么都重要。她咬着牙,忍着剧痛,在木照雪的遮挡下,艰难地脱下那身沾满泥污的女装,换上这身散发着劣质汗味和鱼腥的男装。布料粗糙,摩擦着伤口,疼得她直抽冷气。木照雪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顶破旧的斗笠,扣在她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干裂的下巴。最后,木照雪抓起地上的污泥,毫不客气地抹在温折玉的脸上、脖子上、手上,甚至那件新换的粗布衣上。
  “从现在起,你是哑巴阿水,漕帮‘浪里蛟’周老大船上的烧火小工,伤寒没好利索。”木照雪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容置疑。她自己则迅速将深青色公服脱下,反卷塞进一个破包袱里,露出里面同样半旧的靛青短打,脸上也抹了几道黑灰,瞬间从一个冷厉的女捕头变成了一个风尘仆仆、眼神锐利的江湖汉子。
  两人刚刚“装扮”完毕,染坊摇摇欲坠的后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几个举着火把、手持铁尺锁链的官差冲了进来!
  “搜!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为首的小头目厉声喝道,火把的光在废弃的染缸和破布间跳跃,映照着他们凶狠的脸。
  木照雪一把将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温折玉拽到身后,自己则迎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一种市井汉子特有的、带着点油滑和惶恐的假笑,腰也微微佝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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