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哎哟!官爷!官爷辛苦!”木照雪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浓重的、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江北口音,“这么晚了,这是……”
  “少废话!见过两个女的没有?一个穿青衣的捕快,一个穿蓝裙的娘们!受了伤的!”小头目不耐烦地用铁尺指着木木清,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个缩着脖子、戴着破斗笠、浑身脏污散发着鱼腥和汗臭的“小工”。
  “女的?捕快?”木照雪一脸茫然,随即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带着点谄媚,“哎哟官爷!您说笑呢!这破染坊,耗子都是公的!我们哥俩是‘浪里蛟’周老大船上的,船在码头等着装货呢,小的伤寒才好点,出来拉个屎透透气,这臭小子,”她反手拍了一下温折玉的后背(力道很轻),温折玉配合地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不争气,也跟着跑出来,刚摔了一跤,弄了一身泥!晦气!”她啐了一口,满脸嫌弃。
  那咳嗽声嘶哑虚弱,带着浓重的痰音,配合着温折玉那副摇摇欲坠、浑身散发着汗臭鱼腥和泥污的狼狈样,实在让人生不出半点怀疑。几个官差嫌恶地捂着鼻子后退了一步。
  小头目狐疑的目光在木照雪油滑的脸上和温折玉那副“病痨鬼”的模样上来回扫视,又看了看这破败不堪、一览无余的染坊后院,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滚蛋滚蛋!别在这碍事!赶紧滚回你们船上去!”
  “是是是!谢官爷!谢官爷!”木照雪点头哈腰,拉着还在“咳嗽”的温折玉,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染坊后门,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身后传来官差们继续翻找和咒骂的声音。
  直到走出两条街,确认甩掉了尾巴,木照雪才松开温折玉。温折玉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肩头的布条再次被血洇湿。
  “撑住。”木照雪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但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急促。她快速辨认方向,“码头,周老大的‘顺风号’亥时三刻开船,我们必须赶上。”
  金陵城西码头,即使在深夜,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巨大的货船如同沉睡的巨兽,桅杆如林。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汗臭和劣质桐油的气息。
  “顺风号”是一艘中等大小的漕船,船身吃水颇深,显然已装载了不少货物。船老大周老大是个满脸络腮胡、嗓门洪亮的粗豪汉子,正站在跳板旁,对着几个苦力吆五喝六。木照雪拉着温折玉,低着头,混在几个搬运麻包的苦力后面,快步向跳板走去。
  “站住!哪来的?上船作甚?”一个穿着漕帮号衣、眼神警惕的汉子拦住了她们。
  木照雪立刻换上那副油滑的江北口音,腰弯得更低:“周老大!周老大!是小的!王二啊!船上烧火的!前儿个伤寒告了假,这不刚好利索,赶紧回来干活了!还带了俺表弟阿水,也是个有力气的,求老大赏口饭吃!”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那汉子手里。
  那汉子掂了掂银子,又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木照雪和后面那个戴着破斗笠、缩着脖子不停咳嗽的“阿水”。王二这人他有点印象,确实是烧火的。至于这个表弟阿水……看起来病恹恹的,但多一个苦力总比少一个好。
  “哼!病秧子别死在船上!”汉子收了银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滚上去!开船了!”
  “谢大哥!谢大哥!”木照雪连声道谢,拉着温折玉,几乎是架着她,快步踏上了摇晃的跳板,登上了“顺风号”的甲板。甲板上堆满了各种货物,用油布盖着,散发着混合的气味。几个水手和苦力在忙碌,没人多看这两个不起眼的“兄弟”一眼。
  木照雪熟门熟路地将温折玉带到了船舱最底层——逼仄、昏暗、散发着浓重汗臭、霉味和劣质烟草味的统舱。这里挤满了蜷缩在破草席上的苦力,鼾声、磨牙声、咳嗽声此起彼伏。木照雪找到一个相对靠里、还算干燥的角落,将温折玉安置在一堆散发着鱼腥味的破渔网上。
  “待着别动。”木照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迅速将那个装着公服和证物的破包袱塞进温折玉身下,然后起身,融入了那些忙碌或躺倒的人影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温折玉蜷缩在角落,冰冷潮湿的木板透过薄薄的破渔网传来寒意。肩头的伤口在刚才的奔跑和拉扯中再次崩裂,一阵阵钻心的痛楚和毒素残留的麻痹感交替袭来。统舱里浑浊污秽的空气让她阵阵作呕,头晕目眩。她裹紧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短褂,将脸埋进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死亡的阴影似乎刚刚擦肩而过,而前路,是深不见底的运河和未知的扬州。唯一支撑着她的,是身边那个冰冷又强大的身影,以及刻入骨髓的血仇。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传来。船身猛地一震!跳板被收起!粗大的缆绳解开,拍打着水面!
  “开船喽——!”
  随着船老大周老大一声洪亮的吆喝,巨大的船帆在夜风中猎猎展开。“顺风号”庞大的身躯缓缓离开码头,船头破开黑沉沉的运河水,向着南方,驶入了茫茫夜色之中。金陵城璀璨的灯火在船尾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船行平稳后,统舱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鼾声和河水拍打船体的哗哗声。温折玉的意识在疼痛和眩晕中沉浮。就在她几乎要昏睡过去时,身边传来熟悉的气息。木照雪无声无息地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劣质烧酒味,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和两个干硬的杂粮饼子。
  “吃点。”木照雪将碗递过来,里面是浑浊的、漂浮着几片菜叶的汤水,还有一块看不出原貌的咸鱼干。她把饼子塞到温折玉手里。
  温折玉看着那粗糙的食物,胃里一阵翻腾。但她知道,必须补充体力。她强忍着恶心,小口啃着干硬的饼子,就着那咸得发苦的鱼干和寡淡的菜汤往下咽。食物粗糙地刮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木照雪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冰冷的舱壁,默默啃着自己的那份食物。她的侧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线条冷硬,眼神却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警惕地扫视着统舱里每一个模糊的人影。
  第 14 章
  “周老大……可靠吗?”温折玉用气声问,声音嘶哑。
  “收钱办事的漕把头,只认银子不认人。”木照雪的声音同样低不可闻,“只要银子给够,不惹麻烦,他不会多事。但船上……未必干净。” 她的目光扫过几个角落里看似睡着、呼吸却过于平稳的身影。
  温折玉的心又提了起来。
  “睡一会儿。”木照雪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到扬州,还有两三天水路。养好精神。”
  温折玉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体的疼痛,船舱的污浊,未知的恐惧,还有那刻骨的仇恨……纷乱的思绪如同运河的暗流,汹涌不息。她能感觉到木照雪就坐在旁边,虽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那沉稳的呼吸和无声的存在感,却成了这冰冷黑暗的船舱里,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心安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似乎遇到了一点颠簸。温折玉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一只手无声地伸了过来,扶住了她因呕吐而前倾的肩膀。力道很稳,避开了她的伤处。木照雪不知何时靠得更近了些,将她的身体轻轻揽住,让她靠在自己并不算柔软、却异常稳实的肩头。
  “晕船?”木照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温折玉虚弱地点点头,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里还在翻腾。她无力地靠在木照雪肩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劣质烧酒、汗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复杂气息,奇异地,那令人作呕的晕眩感似乎被压制下去了一些。
  木照雪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如同一个沉默的依靠。统舱里鼾声依旧,河水哗哗作响。在这艘驶向未知凶险的货船底层,在这污秽冰冷的角落,两个命运被血腥阴谋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女子,以一种别扭又不得不依赖的姿态,在黑暗和颠簸中,汲取着彼此身上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温折玉的意识在晕眩和木照雪肩头传来的、带着心跳韵律的稳定感中渐渐模糊。就在她即将沉入浅眠时,木照雪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
  “把东西收好。贴身藏着。”
  温折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明白木照雪指的是什么——那锭要命的假官银!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中暗袋,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还在。
  木照雪的目光扫过她的小动作,眼神幽深。“刚才在甲板,听到周老大和一个陌生人在船头说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那人穿着绸缎,不像苦力,口音……带着点扬州那边的腔调。他问周老大,船上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提到……‘有没有带着硬货的’。”
  温折玉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带着“硬货”?指的是假官银?!船上……果然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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