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他看到了?”温折玉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
“没有。”木照雪语气肯定,“周老大应付过去了。但那人……是漕帮钱老八手下管账房的心腹,姓钱。”
钱老八的人!竟然这么快就追到船上了?!温折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
“他还在船上?”温折玉紧张地问。
“下船了。”木照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看来,钱老八的手,比我们想的伸得还长。他派人在各个码头盯着,特别是南下扬州的船。”
温折玉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扬州未知的“银燕子”老巢,后有金陵李敬忠和钱老八的追杀,如今连这艘看似逃生的船上,也布满了眼线!这简直是一条插翅难飞的绝路!
“我们……”温折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木照雪扶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侧。她的目光穿透统舱的昏暗,望向船舱壁上那扇小小的、透不进多少光线的舷窗,眼神锐利如刀锋,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船开了,就没有回头路。”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温折玉惶惑的心上,“钱老八的人下船了,但他的话,未必不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扬州……只会更凶险。现在,睡觉。养好精神,后面的路,一步都不能错。”
温折玉靠在木照雪冰冷的肩头,感受着她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心。恐惧依旧盘踞,但一种更强烈的、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和对身边人近乎盲目的依赖,支撑着她闭上了眼睛。她将手紧紧按在怀中那锭冰冷的假官银上,仿佛那是她与过去血仇唯一的联系。
运河的水流在船底奔涌,带着这艘装载着秘密、仇恨和两个亡命女子的货船,驶向那繁华之下暗藏无尽杀机的扬州城。黑暗的船舱里,只有水声、鼾声,和两颗在绝境中靠拢、为复仇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运河之水在船底奔涌,沉闷而永不停歇,如同压在温折玉心头的巨石。三天三夜的航行,在统舱的污秽、颠簸和提心吊胆中煎熬而过。肩头的伤在木照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草药压制下,从撕裂的剧痛转为持续不断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冷麻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冰针在扎。她裹着那身散发鱼腥恶臭的短褂,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下,燃烧着孤狼般的警惕和刻骨的恨意。
木照雪如同沉默的礁石,守在她身边。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但温折玉知道,她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机括,时刻捕捉着统舱里每一丝异常的动静。食物依旧是干硬的饼子和浑浊的菜汤,但木照雪总能分到稍多一点,强硬地塞进她手里。
“顺风号”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震,伴随着船老大周老大洪亮的吆喝和岸上嘈杂的声浪传来。船,终于靠上了扬州码头。
空气骤然变得不同。运河的腥气混杂着更加馥郁的花香、脂粉香、茶香,还有各种货物和人群的复杂气息。码头上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叫卖声、力夫的号子声、车马粼粼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喧闹的乐章。巨大的石砌码头延伸出去,停泊着无数大小船只,桅杆如林,船帆蔽日。远处,扬州城鳞次栉比的屋宇在春日薄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透露出江南富庶之地的无限风流。
然而,这繁华景象落在木照雪和温折玉眼中,却如同披着锦绣的巨兽,每一处华美的亭台楼阁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走。”木照雪的声音低沉短促。她迅速帮温折玉拉低破斗笠,遮住大半张脸,自己则背起那个装着公服和致命证物的破旧包袱,混杂在下船的苦力中,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踏上了扬州的土地。
码头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穿着各色号衣的漕帮弟子、操着外地口音的客商、挎着篮子的妇人、衣衫褴褛的乞丐……形形色色的人川流不息。木照雪拉着温折玉,如同两条不起眼的泥鳅,在人群的缝隙中快速穿行。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实则警惕着每一道可能投来的审视目光。
温折玉强忍着眩晕和肩头的抽痛,努力跟上木照雪的步伐。她能感觉到木照雪的手心冰凉,但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领。这丝冰冷的力量,成了她在这陌生而危机四伏的码头唯一的支撑。
就在她们即将挤出码头最拥挤的区域时——
“站住!你们两个!”一声粗粝的断喝自身后响起!
几个穿着深蓝色漕帮号衣、腰挎短刀的汉子拨开人群,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为首一个三角眼、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目光如同毒蛇般在木照雪和温折玉身上扫视,最后死死盯住温折玉那低垂的、被斗笠遮住的脸。
“面生得很啊?哪条船上下来的?把头是谁?”刀疤脸语气不善,手按在了刀柄上。
木照雪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她脸上迅速堆起那副油滑的江北汉子假笑,腰弯得更低,挡在温折玉身前:“哎哟,几位大哥!误会!误会!我们是金陵‘浪里蛟’周老大船上的,刚卸完货!这小子是我表弟阿水,伤寒没好利索,脑子还有点糊涂!我们这就去找周老大汇合!”
“周老大?”刀疤脸狐疑地打量着木照雪,又看看她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散发着汗臭和鱼腥味的“阿水”,似乎有些拿不准。金陵周老大,他也算听过名号。
就在这时,温折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身体佝偻着,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斗笠下的肩膀剧烈耸动。她一边咳,一边无意识地往旁边一个卖活鱼的水盆旁靠去,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撞翻那腥气扑鼻的水盆!
“哎!看着点!臭死了!离远点!”卖鱼的妇人嫌恶地尖叫起来,挥手驱赶。
刀疤脸和几个漕帮汉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浓烈的鱼腥味弄得眉头紧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捂住了鼻子。
第 15 章
木照雪眼中精光一闪!机会!
“对不住!对不住!”她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扶住“咳嗽不止”的温折玉,顺势用力一拽,将她从那水盆边拉开,同时脚步不停地挤入了旁边一条更狭窄、堆满箩筐和杂物的小巷!
“站住!”刀疤脸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但拥挤的人流瞬间阻隔了他的视线和脚步!
木照雪拉着温折玉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疾走!七拐八绕,利用堆积如山的货物和晾晒的衣物作为掩护。温折玉几乎是被她半拖半抱着前进,肺里火辣辣地疼,肩头的伤口更是痛得她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里衣。刚才那番“表演”,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
终于,木照雪在一处堆满破旧竹篾和废弃陶罐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这里僻静异常,只有远处码头隐约的喧嚣。
“甩掉了。”木照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她松开温折玉,迅速靠在墙壁上,警惕地回望着来路。
温折玉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斗笠歪在一边,露出惨白如纸的脸和布满冷汗的额头。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身体因为剧痛和脱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木照雪蹲下身,二话不说,直接解开温折玉肩头被冷汗和刚才奔跑渗出的血浸透的包扎。伤口果然又裂开了,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她眉头紧锁,迅速从包袱里拿出药粉,重新敷上,用干净布条紧紧勒住。
“忍一忍。”她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动作却异常麻利。
处理完伤口,木照雪才站起身,环顾四周。扬州城的繁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她们如同闯入猛兽领地的猎物,每一步都危机四伏。
“这里不能久留。”木照雪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漕帮的眼线遍布码头,刚才那几人只是第一道筛子。钱老八的人,或者李敬忠的爪牙,随时可能追来。”
温折玉靠在冰冷的墙上,虚弱地喘着气,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前路的茫然:“那……我们去哪?”
木照雪的目光投向扬州城深处那些高耸的屋脊,眼神幽深:“去找‘巧手张’。他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她从怀中摸出那张浸着汗渍、画着“千金散”赌坊布局的草纸,翻到背面,用炭条快速勾勒着扬州城的大致方位,“‘巧手张’的铺子,旧档记载在‘皮市街’一带。但十几年过去,是否还在,是否换了地方,都是未知数。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温折玉:“‘银燕子’的印记出现在他的骨牌上。找到他,风险极大。他可能本身就是‘银燕子’的人,或者……已经因为这个印记被灭口了。”
温折玉的心猛地一沉。希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我们必须去。”木照雪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是唯一的藤。抓住它,或许能扯出整张网;抓不住,我们迟早也会被网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扬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