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温折玉从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走。去皮市街。路上机灵点,你这身‘病痨鬼’的样子,就是最好的掩护。”
  扬州城的繁华与喧嚣,在踏入皮市街的那一刻,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陈旧而诡异的滤镜。
  这里没有码头的喧嚣,也没有主街的脂粉香。街道狭窄而弯曲,两旁是低矮密集的铺面,门楣大多陈旧,招牌褪色。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桐油、药材、以及某种陈年木头发酵的混合气味,有些刺鼻。铺子里陈列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蒙尘的铜锁、缺口的瓷器、造型奇特的根雕、泛黄的旧书、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刀剑……这里是扬州城古玩杂项、三教九流汇聚的边缘地带,阳光似乎都吝于光顾,显得幽暗而神秘。
  温折玉依旧裹着那身散发着鱼腥汗臭的粗布短褂,戴着破斗笠,被木照雪半扶半架着,脚步虚浮地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她刻意将身体重量倚在木照雪身上,头垂得很低,发出压抑而断续的咳嗽声,活脱脱一个病入膏肓的痨病鬼。木照雪则一脸“愁苦”,操着江北口音,逢人便唉声叹气,打听“巧手张”的铺子,说是家里祖传的一个老物件,非得“巧手张”的手艺才能修补。
  “巧手张?老张头啊?”一个蹲在自家杂货铺门口抽旱烟的老头,浑浊的眼睛在木照雪和温折玉身上扫了扫,吐出一口浓烟,“早不干喽!听说前几年……嗯,手抖得厉害,做不了精细活儿了,铺子也盘给别人了。喏,往前走,拐角那家‘百宝斋’,就是原来他那地儿。”
  “手抖?”木照雪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堆满失望,“那……那您老可知道,张师傅他老人家,如今在哪落脚啊?家里这东西,是老人留下的念想,修不好,没法交代啊!”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几枚铜钱塞进老头手里。
  老头掂了掂铜钱,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压低了声音:“要说老张头啊……命也是苦。听说后来搬到城西‘螺蛳巷’那边去了,具体哪家……就不清楚了。那边巷子窄得跟螺蛳壳似的,人也杂,你们自个儿打听去吧。不过……”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木照雪,“听说老张头搬走前,有阵子神神秘秘的,好像接了什么大活,后来就……”
  “就怎么了?”木照雪追问。
  老头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是挥挥手:“去吧去吧,别在我这门口杵着,晦气!”
  线索指向了螺蛳巷。一个更混乱、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地方。
  两人谢过老头(木照雪又多塞了几枚铜钱),继续沿着皮市街往里走。越往里,街道越发狭窄幽深,光线也愈发昏暗。两旁铺子里透出的灯光昏黄摇曳,映照着那些蒙尘的旧物,如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空气里那股陈腐的气味更加浓重。
  就在她们即将走到老头所指的拐角,靠近那家挂着“百宝斋”褪色招牌的铺子时,异变陡生!
  “杀人啦——!!!”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女人尖叫,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撕裂了皮市街相对沉闷的空气!这尖叫并非来自远处,而是来自她们身旁——那家“百宝斋”紧闭的门板之后!
  紧接着,“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整条街瞬间死寂!所有窃窃私语、讨价还价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铺子里、街面上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惊愕地望向“百宝斋”那扇紧闭的、此刻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门!
  木照雪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温折玉往身后墙角的阴影里一推,自己则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一步抢到“百宝斋”门前!她的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怎么回事?开门!”木照雪的声音不再是江北汉子的油滑,而是恢复了六扇门捕头特有的冷厉威严!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
  门内死寂一片!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在蔓延!
  “让开!”旁边一个提着乌笼、看热闹的闲汉被木照雪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让开一步。
  木照雪不再犹豫,后退半步,猛地一脚狠狠踹在门板锁扣的位置!
  “哐当!”
  门闩断裂的声音刺耳响起!厚重的门板被暴力踹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陈旧木料和尘埃的气息,如同粘稠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百宝斋内的景象如同地狱画卷般展现在木照雪和所有探头张望的街坊眼前——
  一个穿着锦缎马褂、身材富态的中年男子,仰面倒在店铺中央的地板上!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凝固着极致的惊愕和恐惧。他的胸口,插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匕首通体乌黑,只有刃口处闪烁着幽蓝的寒光,刀柄末端,赫然镶嵌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用某种银色金属打造的燕子!
  “银燕子”!
  温折玉躲在墙角阴影里,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那柄匕首和那熟悉的燕子印记,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又是它!又是这个催命符!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死者身边,散落着几块象牙白的碎片,边缘包着黄铜——正是牌九骨牌的碎片!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上,还能清晰地看到点数,以及旁边那个同样细微的“银燕子”印记!
  巧手张的铺子!死的是谁?为什么死在这里?为什么会有“银燕子”的凶器和骨牌碎片?!
  木照雪站在门口,逆着光,深青色的短打身影在血腥弥漫的店铺背景前显得异常挺拔而冷肃。她没有立刻进去,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一寸寸扫过店内的每一处细节:倒地的死者、那柄致命的燕子匕首、散落的骨牌碎片、货架上蒙尘的古玩、翻倒的椅子、还有……后窗那扇微微晃动的、糊着厚纸的窗户!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柄匕首上,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寒意和……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报官!快报官!”街面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惊恐地尖叫起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叫、议论、推搡……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第 16 章
  木照雪猛地回头,冰冷的眼神扫过混乱的人群,最后精准地落在那几个穿着深蓝色漕帮号衣、闻声从街角挤过来查看情况的人影身上!为首那个刀疤脸汉子,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店铺内的惨状,又扫了一眼门口气势逼人的木照雪!
  四目相对!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和难以置信!
  木照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不再看刀疤脸,而是迅速退回墙角,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温折玉,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喝:
  “走!立刻!去螺蛳巷!找巧手张!凶手……可能就在我们前面!”
  螺蛳巷。
  这名字起得半分不差。狭窄、潮湿、扭曲,两侧是挤得密不透风、低矮歪斜的棚屋和破败小楼。巷子如同肠子般蜿蜒盘旋,头顶是晾晒的破烂衣物、滴水的竹竿,脚下是滑腻的青苔和深色的污渍。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劣质脂粉、馊水、劣质烟草和某种陈年霉烂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令人窒息。阳光吝啬地挤进缝隙,留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深处幽暗如同鬼域。
  温折玉被木照雪半架半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肩头崩裂的伤口,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神经,冷汗混着巷子里无处不在的湿气浸透了后背。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和沉重的嘶鸣。皮市街那声凄厉的尖叫、那柄刺眼的燕子匕首、散落的骨牌碎片……如同噩梦般在眼前挥之不去。恐惧和刻骨的恨意交织,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摇摇欲坠。
  “撑住。”木照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她一手紧紧箍着温折玉的腰,支撑着她大部分重量,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视着每一个幽暗的角落、每一扇紧闭或半开的破败门扉。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绷得极紧,下颌线条如同刀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皮市街的命案,凶手留下的“银燕子”标记,如同战书,更如同催命符。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巷子深处,光线愈发昏暗。几个穿着破烂、眼神浑浊的闲汉蹲在墙角,像秃鹫般打量着这两个闯入“螺蛳壳”的陌生面孔,目光在温折玉低垂的斗笠和窈窕的身形轮廓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
  “打听个人。”木照雪停下脚步,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带着江北口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几个闲汉,“‘巧手张’,张师傅,听说住这巷子里。有知道的,赏钱管够。”她摊开掌心,露出几块碎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银子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一个豁牙的干瘦老头舔了舔嘴唇,浑浊的眼睛在银子和木照雪冷硬的脸上转了转,又瞄了一眼她身后那个病恹恹、似乎随时会倒下的“小媳妇”,嘿嘿一笑:“巧手张?老张头啊?早八百年没影喽!那老棺材瓤子,搬来没几天就疯了!整天神神叨叨,说什么‘燕子要啄眼珠子’、‘牌九索命’……吓死个人!后来……嗯……”他拖长了音调,眼巴巴地看着木照雪手里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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