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木照雪手指一弹,一块碎银准确地落入老头枯瘦的手心。
  老头贪婪地攥紧银子,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后来啊,有天晚上,他住那小破屋里又是哭又是嚎,跟杀猪似的!左邻右舍都听见了,可谁敢管?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屋里……啧啧,那叫一个乱!跟遭了贼似的!有人说他疯了跑出去淹死了,有人说……是被债主抓走填河了!反正啊,死啦!骨头都该烂喽!”
  死了?!温折玉的心猛地一沉,最后一丝希望仿佛瞬间被掐灭,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唯一的线索……断了?!
  木照雪的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锋!她捕捉到了老头话里最关键的信息:“他住哪间屋?”
  老头一愣,下意识地指向巷子更深处一个几乎被阴影吞没的、歪斜得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小门楼:“喏,就那……最破最歪那个……门都烂了半边……”
  话音未落,木照雪已如离弦之箭,拉着温折玉,直奔那扇破败的小门!
  门果然虚掩着,半边门板歪斜地挂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霉烂、灰尘和某种陈年污垢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
  木照雪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闪入。温折玉被浓烈的气味呛得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几乎窒息,被木照雪强行拽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伸手不见五指。借着门口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低矮的屋顶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墙壁糊着早已剥落的黄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破碎的瓦罐、朽烂的木片、以及一些辨不清原貌的杂物。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歪在墙角,唯一一张瘸腿板凳倒在地上。空气中死寂得可怕。
  没有尸体。没有活人。只有一片被时间彻底遗忘的破败和荒凉。
  温折玉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虚弱地喘息着,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线索……真的彻底断了?爹娘的仇……徐家的血……还有那阴魂不散的“银燕子”……
  木照雪却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母豹,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声而迅捷地移动。她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每一件看似无用的垃圾。她甚至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地上的灰尘,凑到鼻尖嗅了嗅。
  突然,她的动作在墙角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前停住。桌子紧贴着墙壁,桌腿下堆积的灰尘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厚一些。她伸出脚,小心翼翼地踢开桌子。
  “哗啦……”桌子歪倒,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就在桌子移开的墙角下方,一块颜色略深的墙砖引起了木照雪的注意!这块砖的边缘似乎有细微的撬动痕迹,与周围的砖缝略有不同!
  木照雪眼中寒光一闪!她毫不犹豫,拔出腰间短刀,用刀柄对准那块墙砖的边缘,猛地一撬!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那块墙砖竟向内陷了进去,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小、黑洞洞的暗格!
  温折玉的呼吸瞬间屏住了!绝望的心湖猛地掀起巨浪!
  木照雪迅速伸手探入暗格。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她小心地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木照雪迅速解开油布。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温折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金银,不是书信。
  那是一个——牌九骨牌!
  象牙白的牌身,边缘镶嵌着精细的黄铜包边。牌面点数清晰。但真正让温折玉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在牌面点数雕刻的旁边,那个细微的、振翅欲飞的“银燕子”印记,清晰无比!与她在钱老八赌桌上看到的、与父亲当年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这块骨牌,又有所不同。它的背面,不再是光滑的象牙白,而是被人用某种尖锐的硬物,深深地、凌乱地刻划着无数道交错的划痕!那些划痕组成了一幅极其扭曲、混乱、却又隐隐带着某种指向性的图案——像一只被利爪撕裂的燕子!又像是一张支离破碎的蛛网!在划痕的最中心,还有一个被反复加深刻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盐”!
  盐?!
  温折玉的心脏狂跳起来!盐?盐运?!扬州是盐运重地!难道……
  木照雪捏着这块冰冷而诡异的骨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扭曲的“盐”字和那破碎的燕子划痕,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寒芒!巧手张!他没有疯!或者,他是在极度的恐惧和清醒中,用这种方式留下了最后的线索!他在用这枚“银燕子”的骨牌,刻下指向“盐”的标记!他在控诉!他在求救!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指向真正深渊的路径!
  “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他知道了‘银燕子’的秘密……”温折玉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对真相的恐惧,“他刻下这个……是想……”
  “是想告诉我们,‘银燕子’的根,在盐上!”木照雪的声音冰冷如刀锋,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和沉重,“三年前的漕银沉船是假,调包是真!如今这伪造官银、灭门截杀、渗透官府的滔天阴谋,最终的源头和最大的利益,恐怕就系在这扬州的盐运命脉上!李敬忠、钱老八……都不过是这张巨大蛛网上的爪牙!真正的‘银燕子’,藏在盐运司!”
  盐运司!掌控两淮盐政、富可敌国、权势熏天的庞然大物!
  一股寒意比这螺蛳巷的湿冷更刺骨地攫住了温折玉。她们面对的,不再是江湖帮派,不再是地方官吏,而是一个足以撼动朝廷根基的、盘踞在帝国财富命脉上的恐怖巨兽!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如同毒蛇游过枯叶,自门外那条狭窄幽深的巷子里传来!不止一人!脚步声极轻,带着刻意的收敛,正快速而精准地向着这间破屋包抄而来!
  第 17 章
  木照雪瞳孔骤然收缩!闪电般将骨牌塞入怀中,反手拔出短刀!另一只手猛地将温折玉拽到自己身后,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死死盯住那扇破败摇晃的门板!
  温折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是漕帮的人?还是……“银燕子”的杀手?!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到了这里?!
  门板被猛地踹开!腐朽的木屑纷飞!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堵在门口!他们穿着紧身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只露出眼睛的黑巾,手中握着制式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蛇牙短匕!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破败的空间!
  为首的杀手,那双露在面巾外的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了木照雪和她身后瑟瑟发抖的温折玉,发出沙哑而冰冷的宣告:
  “找到你们了。‘银燕子’……索命!”
  冰冷的杀意如同凝成实质的冰针,瞬间刺透了破屋的霉烂空气!三道黑影堵在门口,蛇牙短匕的幽蓝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冷意。
  沙哑的宣告如同丧钟敲响!
  木照雪瞳孔骤缩如针尖!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在对方话音未落的刹那,她按在温折玉腰间的手猛地发力,将她狠狠推向墙角那堆朽烂的杂物之后!同时,整个人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不退反进,迎着那三道黑影,短刀化作一道撕裂昏暗的银色匹练,直刺为首那杀手咽喉!
  快!狠!准!没有丝毫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本能!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在狭小空间内炸响!火星四溅!为首杀手显然没料到木照雪敢主动出击,仓促格挡,被巨大的力量震得手腕发麻,匕首差点脱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木照雪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向敌人,而是抓起墙角半块沉重的、沾满污泥的破瓦罐,狠狠砸向破屋侧面那扇糊着厚纸、摇摇欲坠的后窗!
  “哗啦——!”
  木屑纸片纷飞!后窗被硬生生砸开一个破洞!外面是更加幽深、堆满垃圾的狭窄后巷!
  “走!”木照雪厉喝一声,声音如同刀锋刮过骨缝!她不再恋战,短刀虚晃一招逼退左侧袭来的匕首,身体如同游鱼般猛地后撤,一把拽起刚从杂物堆里挣扎爬起的温折玉,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向那破开的窗口!
  温折玉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前踉跄,眼前是破洞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朝着那个破洞扑去!
  “噗通!”
  身体重重摔在窗外湿滑粘腻的地面上,腐臭的垃圾气味瞬间包裹了她!肩头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拦住她们!”屋内传来杀手首领气急败坏的怒吼!
  紧接着是更加激烈的金铁交鸣和破风声!
  温折玉挣扎着抬起头,惊恐地看向那个破洞!只见木照雪深青色的身影在狭窄的屋内如同鬼魅般闪转腾挪,短刀化作一片寒光,死死挡住狭窄的门户,硬生生将三个杀手堵在门口寸步难进!但对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两柄蛇牙匕首如同跗骨之蛆,从刁钻的角度不断袭向木照雪的要害,另一人则试图绕过她扑向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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