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船工显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头。
木照雪眼中精光一闪!机会!唯一的生机!
她猛地抬手,不是拔刀,而是对着那老船工,做了一个极其古老、只有常年行走在运河最底层船工才懂的手势——双手拇指相对,其余四指弯曲,如同一个合拢的蚌壳,然后迅速指向水下,再指向自己。
那是运河上流传的、最隐秘的求救暗号——“水下有难,速救,必有厚报”!
老船工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看着木照雪那冷峻却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神(木照雪极少流露的),又看看她怀中那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瑟瑟发抖、明显受了重伤的“小媳妇”,再看看岸上隐约传来的、不似善类的搜寻声……
老船工脸上的惊疑不定慢慢褪去,被一种底层人特有的、混杂着同情和市侩的复杂神情取代。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着木照雪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缩回了船尾阴影。
几息之后,一条粗麻绳悄无声息地从那艘运盐船的船尾阴影中垂落下来,末端沉入浑浊的河水,轻轻摇晃着,如同黑暗中抛出的救命稻草。
木照雪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抓住那根麻绳,迅速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死结,然后双手紧紧抱住已经意识模糊、身体冰冷的温折玉,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
“抓紧我。”木照雪的声音在温折玉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温折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臂如同藤蔓般紧紧缠住木照雪的脖颈,将头无力地埋在她冰冷的颈窝。木照雪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河水腥气和淡淡冷香的气息,成了她意识沉沦前唯一清晰的感知。
木照雪深吸一口气,一手抱着温折玉,一手抓住麻绳,足尖在湿滑的船体上猛地一蹬!
“哗啦!”
水花轻溅。两人借着麻绳的牵引力,如同两条离水的鱼,被迅速而无声地拖离了藏身的船体凹陷,贴着巨大的货船船身,向着那艘悬挂着盐船标记的运盐船船尾阴影滑去!
浑浊的河水在身下流淌,岸上搜寻的脚步声似乎又近了一些。冰冷和黑暗包裹着她们。温折玉的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听到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梦呓般在木照雪耳边吐出两个字:
“盐……引……”
盐。无处不在的盐。
浓烈到刺鼻的海腥味混杂着陈年汗渍和湿木板的霉味,如同粘稠的液体,灌满了温折玉的鼻腔和喉咙。每一次虚弱至极的呼吸,都像在吞咽着粗粝的沙粒。身体的知觉如同沉在浑浊的河底,冰冷、沉重、麻木。只有左肩下方那一点,如同被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将剧毒的阴寒和撕裂的痛楚泵向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被包裹在某种粘稠的黑暗里,意识在冰冷的深渊边缘沉浮。耳边似乎有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低沉压抑的咳嗽,船板吱呀的呻吟,还有……木照雪那冰冷、简短、如同玉石相击般的低语。
“……烧……不退……药……”
“……看着……”
“……醒了……问……”
意识挣扎着,试图冲破这沉重的冰封。盐味……浓得发苦……这是哪里?木照雪……木照雪呢?她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摇晃的、昏黄的灯光轮廓。
“唔……”一声破碎的呻吟从干裂的唇间溢出。
昏黄的光晕瞬间靠近。一张布满沟壑、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苍老面孔出现在视野上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深深的忧虑。是何老伯。
“丫头?丫头你醒了?”何老伯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扬州水路口音,他粗糙得像树皮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缺口的粗瓷碗凑到温折玉唇边,“来,喝口水,慢点……”
微温的、带着淡淡药草苦涩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和暖意,暂时压下了那令人窒息的盐腥。温折玉贪婪地啜饮着,视线逐渐清晰。
她躺在一张低矮、铺着干草和破旧棉絮的木板床上。身下是坚硬冰冷的船板,每一次船体轻微的晃动都带来晕眩。头顶是低矮、被油烟熏得漆黑的船舱顶棚。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舱柱上,随着船身摇晃,光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曳不定。空气里弥漫着她醒来时闻到的、浓得化不开的盐腥味、药味、汗味和劣质桐油的气息。
这是一艘运盐船的底舱。逼仄,简陋,压抑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漂浮的盐罐。
“木……木……”温折玉艰难地转动干涩的眼珠,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深青色的身影。
“那位官家姑娘……”何老伯浑浊的眼中忧虑更甚,他压低声音,如同怕惊动什么,“她守了你一夜,天快亮时出去了……说是……去探探风……”
出去了?!温折玉的心猛地一揪!在扬州城!在“银燕子”的老巢!她一个人……还带着伤!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肩头的剧毒更甚!
“她……她伤……”温折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肩头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狠狠按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
“别动!别动丫头!”何老伯连忙按住她,布满老茧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你伤得太重!那毒……厉害得很!她给你灌了药,又用针放了黑血,这才吊住你一口气……可不能再折腾了!”他看着温折玉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叹了口气,“那姑娘……也是个硬骨头。胳膊上那道口子,深着呢,她自己随便裹了裹,一声没吭……”
第 19 章
温折玉无力地瘫在草铺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如同压着巨石。木照雪……她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现在又为了追查线索,独自去闯那龙潭虎穴……盐引……巧手张骨牌上那个扭曲的“盐”字……盐运司!
“盐……盐运司……”她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眼中充满了惊悸和刻骨的恨意。
何老伯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如同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禁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舱门,仿佛那薄薄的门板外就蹲着索命的恶鬼。
“丫头!噤声!”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严厉,“那地方……提都不能提!那是……那是阎罗殿的门槛!沾上一点,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他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住温折玉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听老汉一句劝!伤好了,赶紧走!带着那位姑娘,走得越远越好!这扬州城……这运河上的浑水……不是你们能趟的!”
何老伯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温折玉。连这见惯了风浪的老船工都如此惧怕……盐运司背后,究竟是怎样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木照雪一个人闯进去……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从头顶的舱板传来!如同某种特定的暗号!
何老伯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松开温折玉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混杂着恐惧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他迅速起身,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老人,走到舱壁旁,踮起脚,在头顶一块看似普通的舱板上,按照同样的节奏敲击了几下。
“咔哒。”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那块舱板被从外面移开一道缝隙!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稳稳落在舱板上,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声响。
是木照雪!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比离开时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燃烧的冷焰。左臂上的包扎布条被重新换过,干净利落,但深色的布料下隐隐透出更深的暗红。她浑身带着一股室外的清冷湿气和……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独特气味。
“木……”温折玉挣扎着想说话,却被木照雪一个冰冷而锐利的眼神制止。
木照雪没有看温折玉,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何老伯和狭小的船舱。她快步走到温折玉身边,蹲下身,冰冷的手指直接搭上她的腕脉。指尖的触感让温折玉微微一颤。
“毒入血脉,心脉受侵。”木照雪的声音低沉,如同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不带任何情绪,但那紧蹙的眉头却泄露了情况的严峻。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她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温折玉颈侧、胸口几处穴位。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温折玉闷哼一声,但紧接着,一股微弱的暖流似乎顺着银针导入,暂时压下了心口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麻痹感,神智也清明了几分。
“何老伯,烦请再去熬碗药,药草在包袱外层。”木照雪一边捻动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何老伯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佝偻着背快步离开了这气氛压抑的底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