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舱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你去哪了?!”温折玉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盐运司?你是不是……”
“漕帮‘铁算盘’钱老八,三日前暴毙家中。”木照雪打断她,声音如同冰珠砸落,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死状……与皮市街‘百宝斋’掌柜一模一样。胸口插着‘银燕子’匕首,身边散落着……刻有同样印记的骨牌碎片。”
轰隆!
温折玉只觉得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脑中炸响!钱老八……也死了?!被灭口了?!“银燕子”在清理门户?!那木照雪……
“你……你去了钱老八家?!”温折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晚了一步。”木照雪的眼神冰冷如刀锋,“现场已被清理。但有样东西……”她松开捻针的手,从怀中贴身取出一样东西,不是银针,也不是药瓶。
那是一张纸。一张盖着鲜红官印、边缘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其特殊形制的——盐引抄件!
“在钱老八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夹在一本烂账里。”木照雪将那张纸展开在温折玉眼前,昏黄的灯光下,上面清晰的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温折玉的眼帘!
盐引凭票
引目:淮盐叁佰引(每引四百斤)
行盐地方:湖广荆州府
商人:泰和隆记(朱印)
发运日期:天佑四年腊月十六
勘合印信:扬州盐运使司关防(朱印) / 金陵府转运副使监印(李敬忠私章)
天佑四年腊月十六!三年前!假漕银沉船案发生的日期!湖广荆州府!这根本不是金陵漕帮该走的盐路!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两枚鲜红的印章——扬州盐运使司!金陵府转运副使李敬忠!
“他们……用假官银……换真漕银……再用真漕银……去买官盐……用这张盐引……运到不该去的地方贩卖?!”温折玉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巨大的利益链条如同狰狞的毒蛇,在她眼前彻底展开!三年前的沉船,温家的灭门,徐家的血案,一路的追杀……都是为了掩盖这条用鲜血铺就的私盐暴利之路!
“不仅仅是贩卖。”木照雪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指向盐引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用极细的朱砂笔标注着几个小字——“赈”。
“天佑四年冬,湖广荆州大雪灾,朝廷特拨‘赈灾盐’三万引!由扬州盐运司调拨!”木照雪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机,“这张盐引,批的就是‘赈灾盐’!他们把救命的官盐,变成了牟取暴利的私盐!运往荆州黑市,高价售卖!而真正的灾民……”
木照雪没有说下去,但温折玉已经明白了。那场雪灾,死了多少人?冻死?饿死?还是……被这掺着人血的“赈灾盐”间接害死?!她父亲当年点算的,恐怕就是被调包出来、准备用于购买这批“赈灾盐”的假官银!所以他必须死!所以所有知情者都必须死!
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恐惧如同两条毒蛇,瞬间缠绕住温折玉的心脏!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这残酷到令人发指的真相!
“李敬忠……盐运司……‘银燕子’……”温折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爆发出孤狼般的狠厉,“他们……都该死!”
“证据还不够。”木照雪的声音异常冷静,将那张致命的盐引抄件小心折好,贴身藏起,“这张抄件,只能证明盐引存在,无法直接钉死李敬忠和盐运司。我们需要源头,需要盐运司内部真实的账册,需要那批‘赈灾盐’最终流向的铁证!需要……‘银燕子’真正的核心!”
她锐利的目光投向舱顶,仿佛要穿透厚重的船板,望向扬州城深处那座代表着无上盐政权力的森严官署——扬州盐运使司衙门!
“盐运司衙门,守备森严,不亚于龙潭虎穴。库房、账房更是重中之重。”木照雪的声音低沉而凝重,“硬闯,十死无生。”
温折玉的心沉了下去。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但,再森严的堡垒,也有缝隙。”木照雪的眼神如同寒潭深水,幽暗难测,“盐运司每年需要大量粗使杂役,清理库房,搬运盐包……人员流动极大,盘查相对松懈。”她的目光落在温折玉苍白虚弱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走投无路、急需活计的……病弱流民。”
温折玉瞬间明白了木照雪的意图!混进去!以杂役的身份,潜入盐运司内部!这简直是刀尖上跳舞,九死一生!
“我……我能行!”温折玉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背,尽管这动作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家仇血恨,滔天阴谋,木照雪一路的以命相护……她没有退路!
“不是现在。”木照雪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的伤和毒,是最大的破绽。再给我三天。”
“三天?”温折玉不解。
木照雪没有解释,她站起身,走到舱壁旁一个破旧的木箱前,打开。里面除了简单的衣物,还有她那个装着公服和致命证物的包袱。她解开包袱,竟从最底层,取出了一身半旧的、粗使仆妇穿的靛蓝色棉布衣裙,以及……一个边缘磨损、颜色暗淡的木头腰牌!腰牌上刻着模糊的字迹——“盐运司丙字库杂役”。
温折玉愕然地看着她。她竟然……早有准备?!
“何老伯有个远房侄女,前年病死在盐运司丙字库杂役的任上。腰牌……被我‘借’来了。”木照雪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天。你在这里,用何老伯的药,全力压制毒性,恢复体力。我会弄到盐运司最新的杂役征召告示和……你需要的东西。”
她走到床边,冰冷的指尖再次搭上温折玉的腕脉,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她的眉头依旧紧锁,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第 20 章
“三天后,若毒性稍退,体力能支撑你站立行走半个时辰……我们就去。”木照雪的声音斩钉截铁,“若不能……计划取消。”
“我能!”温折玉毫不犹豫,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木照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灵魂深处燃烧的仇恨和决心。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银针再次捻动,冰冷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引导着那微弱的暖流在温折玉残破的经脉中艰难穿行。
油灯的火苗依旧在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紧靠的身影投在低矮的舱壁上,随着船身的晃动而摇曳不定。底舱外,运河的水流永不停歇,如同这黑暗世道下汹涌的暗流。而在这漂浮的盐罐里,一个冰冷的捕头和一个燃烧着复仇火焰的“死人”,正以命为注,准备撬开那扇通往帝国盐政最黑暗核心的、染血的大门。
盐。沉甸甸的盐。
温折玉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浸透了盐卤的朽木,沉重、僵硬、每一寸骨头缝里都渗着深入骨髓的阴寒和绵密的刺痛。三天,在运河这艘漂浮的盐罐底层,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何老伯熬煮的苦涩药汁,一碗碗灌下去,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喉咙,又像冰冷的蛇在血脉里游走,与那跗骨之蛆的蛇毒激烈地厮杀、撕扯。木照雪每日必至,带着一身运河清晨的湿冷寒气或扬州街市的喧嚣余烬。她那双冰冷的手,带着银针,如同最精密的武器,一次次刺入温折玉的穴道,引导着微弱的暖流与汹涌的寒毒搏斗。
痛。剧痛。每一次捻针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在神经上烫过,温折玉咬破了嘴唇,冷汗浸透了一次又一次换上的粗布中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死死盯着低矮舱顶那摇曳不定的昏黄光影,将所有的呻吟都咽回喉咙深处,任由那滔天的恨意和刻骨的恐惧在眼底燃烧、淬炼,最终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坚韧。
三天。木照雪说三天。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抹残阳的血色透过狭窄的舷窗缝隙,吝啬地洒在舱板上时,木照雪再次出现在舱门口。她没带银针,只带来一身散发着浓重霉味和劣质皂角气息的靛蓝色粗布仆妇衣裙,还有那枚边缘磨损的木头腰牌——“盐运司丙字库杂役”。
“起来。”她的声音比舱外的河水更冷。
温折玉没有问,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生锈的机括般,一寸寸撑起自己僵硬冰冷的身体。骨头在呻吟,伤口在抗议,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住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木照雪没有伸手搀扶,只是冷冷地看着,如同在审视一件即将投入熔炉的兵器。
当温折玉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尽管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得像河底捞起的死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孤狼般的火焰。
木照雪走上前,动作麻利地帮她换上那身宽大破旧的仆妇衣裙。粗硬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木照雪的手指冰冷而稳定,在温折玉脸上、脖颈、手上涂抹一种散发着土腥味的、暗黄色的膏泥,掩盖她过于苍白的肤色和清丽的轮廓,留下粗糙、蜡黄、病态的痕迹。最后,她将温折玉的头发挽成一个最普通、甚至有些邋遢的圆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