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弯腰,咳嗽,眼神放空。”木照雪的声音如同指令,“从现在起,你是哑巴阿秀,何老伯的远房侄女,投亲不遇,染了风寒,为求活路,顶了丙字库的杂役缺。”
  温折玉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脊背佝偻下去,喉咙里发出压抑而断续的咳嗽声,眼神瞬间变得浑浊而麻木,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彻底压垮了所有生气。
  木照雪审视着她,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她也迅速换上了一身同样破旧、打着补丁的苦力短褂,脸上同样抹了黄泥,遮住了那份过于冷冽的轮廓,眼神也变得平庸而疲惫。她背上一个装着破旧工具和少量食物的褡裢,将那个装着致命证物的包袱仔细藏在船舱最隐蔽的角落。
  “走。”一个字,如同出鞘的刀锋。
  没有告别。何老伯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目送着这两个如同扑火飞蛾般的女子,悄无声息地离开漂浮的盐罐,消失在扬州城华灯初上、暗流汹涌的夜色里。
  扬州盐运使司衙门。
  它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股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巨大的青石条垒砌成高耸的围墙,墙头布满了尖锐的铁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昏暗的风灯光线下,如同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口。门楣上高悬的匾额,“盐运使司”四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而疏离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权力、财富、以及某种深藏不露的、令人心悸的森严。
  侧门开在衙门东墙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此刻,门前排着一小队人,都是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男女,眼神麻木或带着谄媚,等着应征粗使杂役。几个穿着皂隶服饰、挎着腰刀的衙役,眼神凶狠地扫视着队伍,不时呵斥推搡。
  木照雪低着头,拉着脚步虚浮、不住咳嗽的温折玉,默默排在队伍末尾。温折玉竭力扮演着“哑巴阿秀”,将身体重量倚在木照雪身上,头垂得很低,肩膀因咳嗽而剧烈耸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随时会倒下。
  “下一个!叫什么?哪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皂隶头目拿着本破旧的名册,粗声粗气地吆喝。
  “王……王二,江北逃荒来的……”木照雪操着纯熟的江北口音,声音带着卑微和惶恐,微微佝偻着腰,“这……这是我妹子阿秀,哑巴,伤寒刚好,身子还虚……听说司里缺人洒扫,求爷赏口饭吃……”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两小块碎银子塞进头目手里。
  头目掂了掂银子,又斜睨了一眼木照雪身后那个病恹恹、低着头咳嗽的“阿秀”,嫌恶地皱皱眉:“晦气!哑巴?病秧子?能干重活吗?”
  “能!能!她力气还是有的!就是……就是不能说话……”木照雪连忙点头哈腰,“爷您行行好!我们兄妹俩实在没活路了!”
  头目不耐烦地挥挥手,在名册上草草划了两笔,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皂隶:“老马!带这两个去丙字库!告诉刘管事,新来的杂役!手脚麻利点!”
  “谢爷!谢爷!”木照雪连声道谢,拉着温折玉,跟着那个叫老马的瘦高皂隶,从侧门步入了这座象征着帝国盐政心脏的森严堡垒。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高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留下一种令人压抑的死寂。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在昏暗的风灯下延伸,两侧是同样高大森严的官署建筑,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剪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陈年的盐卤味,混合着文书纸张的墨香和某种不易察觉的铁锈腥气。偶尔有穿着青色官服或皂隶服饰的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一种无声的威严和冷漠。
  丙字库位于衙门西北角,是一排低矮但异常坚固的青砖平房。沉重的铁门上挂着巨大的铜锁,门前站着两个挎刀守卫,眼神锐利如鹰。
  老马带着她们走到库房旁边一间点着灯的值房前,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一个穿着油腻绸褂、挺着大肚腩、满脸肥肉的中年男人斜靠在椅子上,正是刘管事。他正眯着眼,剔着牙,一只脚搁在桌子上,旁边还放着一壶酒和半碟花生米。
  “刘头儿,新来的杂役,王二,王阿秀。头儿让分到丙字库洒扫。”老马指了指身后的两人。
  刘管事浑浊的小眼睛在木照雪和温折玉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在温折玉那蜡黄病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撇了撇嘴:“怎么又是些歪瓜裂枣?一个比一个晦气!行了行了,老规矩,先签了契!”他随手丢过来两张按了手印的空白契书。
  木照雪连忙上前,点头哈腰,拿起笔,在“王二”的名字下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又按了指印。温折玉也模仿着,颤抖着手指在“王阿秀”的名字下按了个模糊的印子。
  “去库房门口等着!待会儿有人来开门,你们进去,把今天新入库的那批盐包底下的积水扫干净!手脚麻利点!干不完,今晚就别吃饭!”刘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又端起酒壶灌了一口。
  “是是是!谢管事!”木照雪拉着温折玉退出了值房。
  第 21 章
  夜更深了。丙字库前的空地上,只有她们两人和两个如同石雕般站立的守卫。寒风卷着浓重的盐卤味,钻进破旧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温折玉只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阴寒的麻痹感再次顺着经脉蔓延,肩头的伤口在冰冷的空气刺激下,一跳一跳地抽痛。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维持着咳嗽和佝偻的姿态,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扇沉重的、紧闭的铁门。
  库房。账册。证据。那批天佑四年的“赈灾盐”……就在这里面吗?
  时间在死寂和寒冷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脚步声从甬道另一端传来。一个穿着管事服饰、面容刻板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吏走了过来。守卫验看过腰牌,巨大的铜锁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括声,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比外面浓烈百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盐卤气息混杂着陈年灰尘的味道,如同粘稠的潮水般汹涌而出!温折玉被这气味呛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喘不过气。
  “你们两个!进去!只许清扫门口积水!不许往里走!不许乱碰!一炷香时间!干不完就滚蛋!”刻板管事的声音冰冷无情,如同机器。
  木照雪低着头,连声应诺,拉着咳得直不起腰的温折玉,从那狭窄的门缝挤了进去。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和外界的声响!巨大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盐卤气味瞬间将两人彻底吞没!
  只有刻板管事留在门外那两个小吏提着的灯笼,透过门缝最上方的气窗,投射下几缕极其微弱、摇晃不定的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库房门口一小片区域。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一头蛰伏在深渊的巨兽,无声地张开着大口。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她们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浓烈到极致的盐卤味如同实质的墙壁,压迫着神经。
  温折玉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这黑暗……这死寂……这无处不在的盐的气息……像极了三年前那个被烈焰吞噬的夜晚!爹娘的惨叫似乎就在耳边回响!
  “别怕。”木照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异常清晰。她紧紧握住温折玉冰凉颤抖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她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夜鹰,穿透浓重的黑暗,快速扫视着门口这片被微弱光线勉强照亮的区域。
  地上确实有一小滩积水,散发着更浓烈的盐卤味,显然是盐包渗出的。墙角靠着几把破旧的竹扫帚。
  “干活。”木照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命令。她松开温折玉的手,拿起一把扫帚,开始缓慢而认真地清扫地上的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动作标准得如同一个真正的杂役。
  温折玉明白了。门外有人守着!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她强压下翻腾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也拿起扫帚,学着木照雪的样子,笨拙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咳嗽声,身体摇晃得更加厉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温折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库房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账册……证据……到底在哪里?木照雪要怎么找?
  就在这时,木照雪的动作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扫帚脱手飞出,咕噜噜滚向了库房深处那片黑暗!
  “唔……”木照雪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似乎扭到了脚,蹲下身去。
  门外立刻传来刻板管事冰冷的声音:“怎么回事?!”
  “没……没事!管事大人!”木照雪连忙用江北口音惶恐地回答,“小的……小的没站稳,扫帚……扫帚掉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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