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再者,之前查抄仓廪、兵器、银子,又让他们不愁这个。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粮跟山寨耗着,而这也是风险、伤亡都最低的方法。
但义父大概是嫌他墨迹,带十万大军剿六千土匪,剿了三个月还剿不完,从长安发来这么一道令,他便也不得不从。
等隔离带砍出来,放火烤一烤山寨,四千土匪都长着手脚,自然不会在山寨里干等着被烤死,而会冲出山寨试图突围。到时候速战速决,剿干净匪,在青州清闲一阵也没什么不好。
但一定要放火才能逼土匪出寨吗?
他们在山寨门口砍树砍得山体震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要放火烧山,这无异于当着他们的面给他们挖坟坑,他们怎么坐得住的?
周权道:“这隔离带还不够宽,继续砍,再加宽两丈,多加一千人过来一块儿砍。青州干燥,又水源甚少,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怀青应了声:“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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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斧“砰—砰—砰—”地砍在粗壮的树干上,这树干已被截断一半,却仍无倒下去的迹象。官兵又连砍了十几下,而后拿脚去踹,踹到整个人跌坐在地,这树却也纹丝不动。
几人咬紧了后槽牙,拿着铁斧对着树干一顿乱砍。
而后只见一人大喘着粗气望向头顶参天的树冠,惊声道:“树要倒了,快跑!”
大家四下逃散,紧跟着,那高不见顶的大树便“嗵—”地一声倒向了明德山山寨,压塌了山寨的瞭望塔。
“怎么往那儿倒去了?惹恼了小白龙,一会儿又要下雨了!”
山寨内,汪汐月正仰坐在卧榻上猛烈咳嗽,每咳一下,腹部的伤口便跟着痛一阵。这伤口本伤得不深,何知那八百营鹰犬下手歹毒,大夫说这一刀虽刺得不深,却是冲着他脏器去的,已经伤了根本,哪怕捞回一条命,也要落下病根。
叔父一怒之下将那三只鹰犬千刀万剐,砍断头颅,送去了雁息县外军营。
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是败者的哀求,今日竟轮到了他说这句话。
之前青州江湖皆要看他与叔父的脸色,他睚眦必报,曾多次听他的手下败将苦苦哀求。他享受虐杀的快感,却不曾想那些射出去的暗箭,也终有回旋的一日。
他又猛烈地咳了起来,洁白的丝帕上沾满了浓稠的血液。
伤口又一次疼了起来,像有人不断拿刀去剜。
他最怕疼,之前他们与四大镖局尚无盟约,遇上了便是打打杀杀。一次对上了青龙镖局,他手臂被砍了一刀,回山寨包扎伤口时,叔父拿了一粒金丹叫他服下,他服下了,痛楚当即消散了大半。
只可惜此时山寨药品稀缺,不说金丹,连常见的金疮药也快见底。
他问了句:“金丹还剩几粒了?”
仆人跪坐在榻下瑟瑟发抖,外头在挖他们的坟坑,他们的尸体与罪名将一同被埋没地底,那“嗵—嗵—嗵—”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召唤。
仆人声音颤抖发软,回了一句:“少爷,只剩最后一粒了。”
“箭是不是已经射完了?”
“已经射完了……”
穷途末路。
汪汐月缓缓合上了双眼。
第62章
那震动山体的惊天巨响又持续了三天三夜, 三日之后,京军在山寨门口喊话:“再不滚出来受降,我们可要放火烧山了!”
这两日汪汐月时睡时醒,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人头晕,直到仆人捶地哭喊:“火弩飞进来了!火弩飞进来了!我们完了!我们真的完了!”
汪汐月勉强打起了精神, 脆弱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无力地道:“扶我起来。”
无数支火弩应声齐发, 山寨四处火光点点。
大家早已乱作一团,有人痛哭等死,有人抢夺珠宝, 也有几位叔叔组织大伙儿提刀冲了出去。
只是在山寨门外, 周权早已严阵以待, 寨子里冲出来一个他们便杀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尸体躺遍了漫山遍野, 血水沿着小渠流淌。
周权位列阵前, 衣内只穿了身软甲,有人直冲周权而来, 周权大刀一挥, 那人便被砍翻在地。他将刀尖血水甩了一甩,对怀青道:“让人喊话, 手拿兵器者格杀勿论, 要想活命,举手受降。”
“是!”说着, 怀青回身去找李青。
李青嗓门够大, 闯爷不在,喊话便是他一个人的活儿。而刚对上目光, 李青便点了点头,而后大声喊了起来,不必怀青再重复一遍。
“小白龙听着!要想你的手下活命!让他们把手举过头顶,乖乖出来受降!”
“小白龙!今日是你死期!不要再做无谓挣扎,徒增伤亡!”
“小白龙!不要做缩头乌龟!你今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们今日火弩管够!寨子里冷不冷?冷了跟爷爷说一声,我们再送一千火弩进去!”
而正喊话,便见小白龙一袭白衣,一步步登上了瞭望塔。
周权抬了抬手,李青便收了声,发射的火弩随之停下。官兵将几个冲出来的残余孽党屠尽后,便握刀对向了山寨,再无动作。
小白龙。
他见小白龙登上了塔顶,在寒冬里轻摇折扇,正对着自己笑。小白龙声音不轻不重,却也足够他们听见,他叫了一声:“周将军!”
周权看小白龙有话要讲,便遥遥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官兵也随之噤声。
小白龙不解地问:“我送周将军的六千颗人头,周将军不喜欢吗?”
周权应道:“不够漂亮,也不够聪明,我更想要你这颗人头!”
小白龙轻笑了声:“山寨今日若受了降,周将军又准备如何处置我们?”
周权看着他道:“你的人头我要定了,其余人,死罪可逃、活罪难免。”
小白龙撇了撇嘴:“周将军这条件,听起来也不怎么诱人呢!”
周权笑道:“多烤一会儿,你就会觉得这条件很诱人了。”
小白龙放浪狂笑,笑声回荡在山野之间。
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不断地问道:“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周权立于阵前,抬头仰望,脚踏实地,从容不迫。小白龙高高立在危塔之上,受万众仰视,却风雨飘摇,四下空无。
周权抬头望他,回答他道:“你唆使六千难民劫掠军粮,挑起军民冲突,当日闹出的两百条人命,我要问你来收!你让六千匪徒下山,散于山野,以为大军见山寨空了,在青州逗留一阵便会离开,这是你下的最烂的一步臭棋!你改称义军,便已是大周的反叛,我们吃着皇粮,替皇上剿匪平叛,天经地义。你若真在青州多行义事,我或许会心生不忍,考虑招安。只是你唯利是图,作恶多端,不仁不义,毫无善念。你多行诡道,但这世间,或许是邪不压正!”
“邪不压正?”
小白龙只觉得可笑,原来命运顺遂之人,竟都是这般天真。
他道:“这世间何来邪不压正?从来只有弱肉强食!今日你胜我败,又岂是因为你正我邪?不过是因为你强我弱罢了!”说完,他便拿出了怀间的鎏金短刀。
他这一生逍遥快活,无怨无悔。
此刻,却唯独后悔一件事。
早知今日,他要死于这柄短刀,那日他便不拿这短刀杀那市侩妓子了。
他一把将短刀插入脖颈,再用力拔出,血液喷涌,溅染了他洁白的长袍。金丹药效之下,他不觉得痛,血液不断流出,在这冬天里,竟有些暖暖的。
他躺在塔顶望着天空。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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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汐月自刎那一日,青州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官兵将从山寨门口砍下的大树劈成木柴,送给了贫困家庭,又在各个县乡发放棉服。那棉服做工并不精细,用粗布制成,里面填充的是羊毛和棉絮,虽不好看,却也足够御寒。
各县乡的粥厂也还在施粥。因着前阵子从安家别业抄出来的十二万两白银,加之即将从明德山山寨抄出来的粮食与银子,这阵子,粥厂的粥着实厚了不少,饥饿、贫瘠的百姓都能来饱餐一顿,脸上皆是满足的神情。
一鲸落,万物生。
王昱仁搜刮民脂民膏,汪伍、汪汐月在青州为非作歹,致使过往商人不敢过路,外地粮商也不敢进入,进一步恶化了青州百姓的处境。
他们不过是将本属于百姓的一切,还之于民罢了。
这阵子,怀青负责登记俘虏,重中之重便是找找其中有无负责山寨修建、修缮的工匠,结果还真找着了。
周权押着负责人及十几名工匠,带兵进入山寨,一步步拆除暗器,这才查抄了山寨,又抄出大量白银、粮食与兵器,押走了这些,便命人拆除了整座山寨。
回到军营,周权同支度使算了一笔账。
进入青州后,他们共发了三笔意外之财,因着这个,他们现在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这些钱粮,扣除军粮、赈灾粮,还能补贴青州财政,除此之外,恐怕还能再剩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