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周祈安问:“这位张老板,他想多少钱一斗卖给你?”
  王瓒道:“一开始说六百文。他说他手上的稻米,比我们米铺卖七百文一斗的米强多了。他叫我收购他的米,标价八百文一斗往外卖,赚这每斗二百文的差价。我说我有更便宜的渠道,他便又说四百文一斗也可以,我不肯,他又降到了三百五十文一斗。”
  周祈安道:“这张老板很心急嘛。”
  王瓒说:“现在已近年关了,他恐怕不想在青州耗太久。”
  杂役端了两杯茶来,周祈安说了句:“王兄坐,坐下说话。”说着,接过盖碗,又问道,“然后呢?三百五十文一斗,他便不肯再降了吗?”
  王瓒这才在一旁坐下来,毕恭毕敬接过了盖碗,也不喝,回答道:“他一共拉了八万石过来。他说,我若能拿下这八万石米,他可以降到三百文一斗,但若只是一万石、两万石,那便三百五十文一斗,不能再低了。我不肯,他便离开了。我看他下面的管事这几日正在街市看铺面,今日过来时,见他铺面已经找好了,挂牌六百文一斗,正在那儿散卖呢。”
  六百文一斗,真有人买就怪了。
  但这张老板看来是个急性子,第一次谈判,便从六百文一斗自降到了三百文一斗,后面再激一激,恐怕还能降更多。
  即便他的需求是一口气出货,但统共不过八万石粮,他若肯让利让到一定程度,让军方接了这批粮,倒也不亏。
  是个痛快人,周祈安喜欢!
  但若来了个讲话弯弯绕绕、阴阳怪气,又很沉得住气,还爱疑神疑鬼,怀疑他们“卫家米铺”背后有鬼的人,那可就要头疼了。
  周祈安掀开茶盖,抿了一口热茶道:“六百文一斗,还是太贪心了,先不要理他。等他降到五百文一斗,每天派两三个人去买他的米,降到四百文一斗,派五六个人去买。他若肯降到三百文一斗,到时恐怕就会有真买家入场。”
  但看样子,三百文一斗是这张老板目前的底线,他不肯轻易地亮出来。
  三百文一斗。
  他们去年收购粮食的成本是一百六十文一斗。
  三百文一斗,这张老板还是贪心了。
  周祈安的目标价格不变,还是一百文一斗。
  周祈安放下盖碗,又道:“卫家米铺也要降。张老板都六百文一斗了,咱们挂牌七百文一斗,还有人买,恐怕会让人觉得蹊跷。暂且先挂……六百五十文一斗?卫家米铺是先开起来的,即便价格高、质量差,短时间内有老主顾继续造访,也算正常。”
  王瓒道:“明白了。”说着,将碗中茶一饮而尽。
  而在一街之隔的街市中,张扬正抱着汤婆子站在“富贵米铺”店铺前,看着自己这标价六百文一斗还没人买的大米郁闷。
  他叹了一口气,又拨了拨米缸里的米。
  白白胖胖,稻香四溢,价格还低了整整一百文一斗,这不是很好嘛!
  卫家米铺发黄陈旧的碎米,标价七百文一斗还有人买,他的大米品质更好,价格更低,不遭到哄抢也就算了,店铺开张了整整一日,至今却仍是门可罗雀!
  他们米铺与卫家米铺只隔了四五个铺面,偏巧这时,卫家米铺又来生意了,那客人装了一斗大米走。
  张扬痛心疾首!
  这人买米都不货比三家的吗?
  而在这时,一名伙计跑了进来,说道:“老爷,这卫家米铺一看我们标价六百文一斗,他们也改价了,改成了六百五十文一斗!”
  六百五十文,不还是比他们高五十文?
  只是怎的卫家米铺的米就有人买,他富贵米铺的米就没人买了呢?
  张扬心一横,对伙计道:“去,咱们也降五十文,去把标牌改了去。”
  “是。”说着,伙计拿了支毛笔,将木牌上“六百”二字划去,写上了“五百五十”四个大字,把木牌重新插回了门口米缸里。
  五百五十文一斗,这价格维持了五日。
  这五天时间里,富贵米铺只卖出去七八斗大米。
  他一共拉了八万石米过来,结果磨磨蹭蹭这几日,竟连一石都还没卖出去!
  而正郁闷,便听街对过又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紧跟着,伙计又跑了进来道:“老爷!隔了一条街又开了家米铺!”
  “什么?瞧瞧去!”说着,张扬提起袍摆走了出去,果然见一街之隔,铺面牌匾上盖了块红布。
  听了爆竹声,街市上的百姓纷纷围上去瞧热闹。
  眼看气氛已烘托到位,徐勇乔徐老板连连拱手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听闻那一日开完会,徐老板仍对局面懵懵懂懂,也是最后一个从上水县跑出来的。结果马力倒挺快,大部队还在后头呢,他竟第二个到达了。
  只听徐勇乔道:“新店开业,开业前十日,檀州新米五百文一斗,陈米四百文一斗!欢迎大家来捧场!”说着,绳子一拉,拽下红布,露出了上头“盛源米铺”的牌匾。
  伙计跟着吆喝道:“走一走看一看啦!盛源米铺新店开业,檀州新米五百文一斗,陈米四百文一斗!有钱的来买一斗,没钱的来走一走啦!”
  陈米四百文一斗。
  这价格,已经让小富之家的主妇们开始心动。
  她们吃粟米、豆子吃了整整三年,中间顶多买些面粉,做点面食改善伙食。
  这满铺子的稻香叫人心醉,眼下又要过年,四百文一斗虽贵,买一斗回去尝尝又有何不可?
  这样想着,有人走入了米铺。
  只是青州大灾三年,大家手头都紧巴巴的,想余出一些钱来打打牙祭也不容易。明年情况也不明朗,还是省一省,先保命要紧。
  有人遭不住孩子哭闹,心一横买了一斗,大部分人却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杏花楼阁楼上,周祈安捧着盖碗看了一会儿,便关上了窗子,抵住了窗外的风雪,走进屋里道:“最近的青州,真是比过年还热闹呢。”
  张一笛跟在周祈安身后,手上拿了个小册子,看着册子总结道:“目前卫家米铺是六百五十文一斗,富贵米铺是五百五十文一斗,盛源米铺新米五百文一斗,陈米四百文一斗。”说着,他看向周祈安背影,“二公子,是不是该让卫家米铺降降价了?”
  周祈安问:“目前一共有多少大米进入青州了?”
  张一笛又翻了翻小册子,翻出昨日的最新数据:“一共是十八万石多一点。”
  周祈安走到床边,“砰—”的一声躺倒下来,两手枕在后脑勺下,看着上头挂着的花红柳绿的床幔子,说道:“那还不能降。孔先生说了,粮商从檀州拉出去的大米,一共是一百万石左右,大头还在后头呢,青州的米价还不能掉。”
  张一笛点了点头。
  周祈安继续道:“让王瓒维持六百五十文一斗的价格,同时叫大家不要再去卫家米铺买米,换到盛源米铺去,咱们给徐老板捧捧场。”
  张一笛道:“明白!”
  而在这时,两辆马车从城门方向赶来,缓缓停在了杏花楼门口,马车旁又跟着仆人、近卫等十几人马。
  车夫跳下马车,先把脚蹬放好,这才掀帘道:“少爷,杏花楼到了。”
  苏永从车内探出身来,见青州四下荒芜,各方面都不如檀州,唯独这杏花楼倒是盖得不错。阁楼上以团扇掩面,站在窗前眺望的姐儿温香软玉,倒是不俗。
  苏永道:“那便在这里下榻吧。”
  第66章
  堂倌儿跑来迎客, 大声道:“贵客到!要上房两间!”
  苏禧正坐在大堂吃面,听了这声,面还未来得及咬断, 便捧着面碗回身去看,果然见是少爷来了!
  苏永披一身白狐裘, 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
  苏禧当即放下面碗, 咽下口中食物, 又喝了杯茶才迎上去道:“少爷啊,你可算来了!这雁息县的米价都降到陈米四百文一斗了!可急死我了呀!”
  苏永并不意外。
  哪怕无人设局,檀州囤粮涌入青州, 也必然会使青州米价回落。
  陈米四百文一斗,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仆从纷纷将行李抬下马车, 杏花楼的楼梯不算宽敞,他们两人抬一个箱子,楼梯便只能单行。
  而正列着队往二楼抬, 便见楼梯拐角处走下一位身披灰狐裘的小公子。小公子手捧手炉, 身后还跟着一个抱刀紧随的小侍卫。
  苏禧看了一眼道:“呀,这不是周二公子吗?”
  苏永问:“周二公子?”
  苏禧回道:“青州知府死了, 如今青州军政大权都在周将军一人手上攥着呢。这二公子听闻是周将军义弟, 但周将军也没有亲弟弟,对这义弟宝贝得很, 我看全军都二公子、二公子地叫着。二公子还说, 如今青州粮食紧俏,是个商机, 若有门路, 他也想做一做。”
  苏永听了,对身后小厮说了声:“叫我们的人退下, 请二公子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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