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轿帘一掀,苏永缓缓下轿,走到自家商队旁问了管事一句:“排了多久了?”
  那管事焦心地道:“少爷啊,已经一个时辰了!一个时辰,前头也只走掉了一捏捏啊。照这个速度往外爬,爬个十天十夜都爬不完,况且再过两个时辰,城门就要关闭了!”
  苏永道:“你先排着,我去找县丞。此次情况特殊,这几天,北门三扇门洞便不要关闭了。”
  而正要上轿,便见身后又来了辆马车。
  车夫的脚凳还未放稳,徐老板便急哄哄踩了上去,结果脚凳一歪,徐老板直接往前一栽!
  好在一旁小厮急忙扶住,徐老板并未没跌倒,而是整个人挂在了那小厮身上。
  他来不及站稳,也来不及去骂那车夫,勾着小厮的脖子,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押粮队伍道:“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商会不是还没指示吗?这怎么都,都都都……”说着,差点哭了出来,“我真是蠢呐!我还等着商会指示!聪明的早准备好要跑了哇!”
  小厮一手抱着徐老板,一手指着前方道:“老爷你看,苏少爷!苏少爷在呢!”
  听到这儿,徐老板霎时收了声,正了色,忙问道:“哪儿呢?”说着,定睛一看,瞧见了苏永,立刻由小厮搀着、抱着走上前去道,“苏少爷啊!入会时说好了,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怎的商会还没指示,他们就,就就……”
  苏永怜爱地拍了拍徐老板的肩。
  脑子跟不上也就算了,人缘还混得这么差。
  商会八十余人,竟没有一人带他玩?
  苏永道:“徐老板还没明白过来呢?别愣着了,快回仓窖装车去吧。”
  那一夜,上水县北门灯火通明。
  孔若云坐在马车上远远看着,握住了纪千峰的手道:“青州的百姓有救了!”
  ///
  孔若云的书信发的是四百里加急,收到书信时,周祈安正在周权帐中闲坐。
  周权前阵子在槐南县剿匪,分了一万兵力到槐南县扎寨,周祈安便也一块儿跟了来。
  这一日,公孙大人与军中几员大将也入了周权营帐,七八人正围着书案,看着上面的青州地图议事。
  如今明德山山寨已经被一窝端了,只是青州大小土匪共计十几股,汪伍端了,其他山寨也不能轻易放过,否则任其发展下去便是第二个明德山。
  周权说:“杀人越货的还是要打,但逼上梁山、偷鸡摸狗,统共不超过十几人这种,放他们一马,招安算了。”
  怀青道:“那就是要确定哪一股要打,哪一股要招安了?”
  周祈安坐在一旁圆桌前,正烤着炭盆,端着一碗糖蒸酥酪来吃,并不参与讨论。
  几个武将嗓门太大,周祈安几度以为他们吵了起来,抬头一看,发现他们只是正常讨论罢了,便又继续舀着酥酪。
  而正吃着,张一笛便掀帘入内,手上拿着一封书信,走过来道:“二公子,檀州来信。”
  “太好了!”
  周祈安当即拆开,见孔先生的字迹本就龙飞凤舞,写信时一激动,便更是张牙舞爪了。
  周祈安本就不大识字,这孔先生的字迹更是不识,读得费劲,便把信纸递给了张一笛道:“一笛,你来念给我听,让我看看你这功课最近有无长进。”
  张一笛接过信纸读了起来。
  他们在训练营,不仅要练骑射、轻工与各般武艺,文化课也是必修的功课之一。祖大帅总是说,自己这辈子便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便不肯再让“孩儿们”吃这个亏。
  见了这一幕,周权立在案前侧目过来。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周权听不清张一笛读的什么,只看到周祈安越听越高兴,听到最后直接龇着牙乐,便知道一定是檀州来了好消息。
  又商讨了半个时辰,大家总算定下策略。
  周权开口道:“那便有劳公孙大人针对每股土匪,都写一纸战书或招安书了。”
  公孙昌道:“老夫愿意效劳。”
  大家又寒暄了几句,便谈笑风生着往帐外走。
  路过圆桌,李青伸着下巴,越过周祈安后背去瞧他面前放着的那一碗糖蒸酥酪,难以置信地问:“咱伙夫营啥时候有这手艺了?”
  怀青道:“为了二公子特意学的!”
  周权笑了笑,从背后摸了摸周祈安头顶,摸得周祈安坐在圆凳上左摇右晃:“十八岁了,还是小孩子口味,总喜欢吃些甜食。”说着,对怀青道,“让伙夫营多做几碗,给大家也尝尝。”
  “得令!”说着,怀青高高兴兴传令去了。
  有糖蒸酥酪吃,大家便都在帐中停下了脚步,李青砸吧了一下嘴,咽了咽口水。
  公孙大人则慈爱地看着二公子的后脑勺道:“才十八岁,确实还是个孩子,正是爱吃甜食的时候呢。”说着,又看向周权,“我看二公子倒是有种不显山不漏水的聪慧,若请名师教导,日后定能成才。”
  周权也看了周祈安一眼道:“当年王夫人请到府上教书的先生便是位探花郎,可惜这小子贪玩,不肯勤学,学到十五岁也不过识得几个字,读了几本书。加上他身子不好,没有这方面的志向,他日后能健健康康,做个富贵闲人,便是我所求了。”
  周祈安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倒没插话。
  他知道这年代大人商讨小孩儿前途事宜,可没有小孩儿自己插嘴的份。
  十几碗酥酪端来,大家各自拿了一碗,站在帐中囫囵吃下便离开了。
  怀青递给了周权一碗,周权一直拿在掌间,送走了大伙儿,便把那一碗酥酪给了张一笛,在周祈安对面坐下,问了句:“卫吉、张彦青都走了,最近无聊吧?”
  周祈安撇嘴一笑,笑中透着一丝狡黠与得意:“再过几日便不无聊了!”
  周权问:“檀州那边有何消息吗?”
  周祈安举起了两只手掌,周权不明所以,问道:“什么意思,投降?”
  周祈安道:“一百万石粮!”
  孔若云在信中说,檀州粮商已经押着囤粮一股脑涌出了檀州。商队在上水县北门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完,少说押走了一百万石粮。
  周祈安说:“哥,城门口征收商税的门吏一定要增加人手,好让大家快速通关。到时青州五县城门大开,恭候粮商到来!”
  第65章
  积雪压断了枯枝, 也没过了脚踝。
  张扬张老板押着八万石粮站在了城门前,看着“雁息县”三个大字,还未来得及激动, 便先打了个喷嚏。
  他们二十日前离开檀州时虽已入秋,但多加件氅衣都嫌热, 夜以继日赶到了青州, 便见青州早已是冰天雪地、天寒地冻。
  张老板身上披了一件褐色裘衣, 手上又捧了个汤婆子,下了马车,走上前去对门吏道:“我们是檀州粮商, 过来寻个机会, 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话音一落, 身后小厮双手将符节递了过去,符节下还压了一小块银锭子。
  檀州粮商?
  门吏看了眼符节,便差官兵过去验货。
  张扬身后跟着两三千辆牛车, 官兵随机卸货查验。
  张扬在前头等, 搓着手背道:“官爷,也不知这一阵可有粮商到过青州啊?”
  那门吏面色冷酷, 却也解答他的问题:“其他县不清楚, 雁息县没来过。”
  一马当先?
  那日商会例会之前,他的粮食便已整装待发, 开完会, 他确认苏少爷打听到的米价也是七百文一斗,便第一个冲出了上水县, 如今果然是第一个到的!
  验了一刻多钟, 官兵走上前来对门吏道:“都是大米,并无异常。”
  门吏把符节递给了张老板, 说了声:“放行。”
  “多谢官爷。”说着,张老板接过符节,却见符节下有些硌手。
  那银锭子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张扬上了马车,叫管事带队,自己则率先进了雁息县。进城头一件事,先去街市查看米价,便见市面上果真有个“卫家米铺”,大米标价依旧是七百文一斗!
  发大财啦!
  ///
  “头一批进来的,肯定得先给点甜头。”
  雁息县临时县衙大宅内,周祈安裹着狐裘,捧着手炉如是说道。
  王瓒立在一侧,周祈安有意无意说了三回“坐”他也不坐,开口道:“这位张老板,还托我们店铺伙计找到我,问我要不要接他手上的粮,他想低价卖给我。”
  王瓒是卫老板临行前留给周祈安的人,今年三十出头,原是跟在老管家潘建山下面做事的,算是潘管家一个得力副手。
  他们对外声称,王瓒是青州二十三家卫家米铺的话事人,全权替卫老板打理青州米铺生意。
  但所谓“卫家米铺”,除了人富心善的卫老板免费留了个王瓒替周祈安打理铺子,其他便与卫老板无关。铺面租子和杂费皆是从官中走的帐,伙计是士兵扮的,铺子里卖的也是从王昱仁私仓抄出来的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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