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两人都穿着赈灾发放的粗布棉服,只是尺寸都不合适。
  那哥哥手长脚长,明明穿了新衣服,四肢也还是露了一截在外头,弟弟则长得圆滚滚,棉服也像是拿小了一些,肚皮快要撑开扣子。
  那长的是纪千峰,圆的则是纪千川。
  小吏又道:“你今年才十六,你让我怎么收你,等过了几年再来吧!”
  纪千川便哇哇大哭了起来:“我们阿爹阿娘、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死了,官爷不收我哥哥,我们也要饿死啦!”
  周权对纪千峰印象深刻。
  那日孔若云劫掠军粮,六千人已被包围,纪千峰却又带着两百余人从山上冲了下来。明知以卵击石,却又视死如归,瞪着骑在马上的他,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纪千峰手长脚长又力道惊人,那天几个士兵都很难把他按住,实在是个拉大弓的好苗子。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走上前去问纪千峰道:“还认得我吗?”
  纪千峰扭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慌忙低下了头。
  当然认得。
  那一日他拎着斧头朝周将军奔过去,被周将军近卫扣下,又把斧头朝周将军扔了过去。
  想到这儿,他在这春寒料峭中竟感到脸颊发烫。
  纪千川则叫了声:“周将军!”
  他在军营住了一阵,偶尔也帮禧杰哥哥跑跑腿,早就跟周权混了个面熟。
  听了这话,几名小吏才发现是谁来了,纷纷起了身,身后排队的人群也窸窸窣窣了起来,说:“这是周将军。”
  周权捏了捏纪千川的脸,又看向他哥哥,笑道:“还记得那天是怎么看着我的吗?”
  纪千峰不敢抬头,说:“记,记得。”
  那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像被什么小兽猛地咬了一口,用力晃了下脑袋,想把它从眼前晃走。
  “日后若有人欺负青州子民,你也要挺身而出,用同样的目光看向你的仇敌。”说着,周权对小吏道,“收了他吧。”
  小吏连忙应是。
  纪千峰则猛地一下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权,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嘴巴却像灌了铅,最终却连一个“谢”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心中有千恩万谢,但“谢”字太轻,他不愿轻飘飘地讲出来。
  他只愿有朝一日,用性命相报。
  他朝着周权离去的方向,大喊了声:“我一定会的!”
  他一定会的。
  ///
  长安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白茫茫的一大片,白中又夹杂着一丝还未来得及落幕的新元红。那一抹红隐入反复融化又冻结的积雪之中,带着一丝破败之感。
  长安百姓倒是一如既往地纷繁忙碌,扫雪的扫雪、买菜的买菜,一心专注着自己的小日子。
  他们不知道青州离长安有多远,只听街市上的人说,周将军又打了胜仗回来了。
  祖大帅是大周的守护神。
  当年北方蛮族破城而入,在城中大肆屠戮,他们永远也忘不掉祖大帅率兵入城的画面。大帅于暗无天日之中,拯救他们于血腥弯刀之下,甚至无需军队入城,光是听到大帅已经打到了附近的消息,他们心中便又有了坚持下去的信念。
  大帅来了,他们的躲藏、他们的反抗、他们的苦守才都有了意义。
  这几年大帅已垂垂老矣,而当年跟在大帅身边的少年,如今也成长为一道守护大周子民的伟岸背影。
  看着这一代代交替的身影,他们颇感安心。
  城楼下,周权骑马踏在前,周祈安跟在他身侧。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明德门”三个大字,忽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以后这儿便是他的家了。
  他是西都周祈安。
  记得大军开拔那一日,青州相送的百姓绵延千里,许知府也亲自来为大军践行。青州匪患已除,接下来恢复民生的事交给许知府,大家也很放心。
  官道上天寒地冻,大家都不愿多做停留,一路都在急行军,不到三十日便抵达了长安。周权叫几员副将把部队带到城郊军营,便踏入了城门。
  城门通道很长,光线倏然暗下。
  而刚出了通道,便见李闯、怀信迎面走了过来。
  “哥!”说着,怀青下马跑了过去。
  怀信个头不算很高,身姿清瘦,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有病弱之态。
  相比之下,怀青比他要壮健得多。
  怀信攥着他肩膀,又拍了拍,问他道:“怎么样,没给老大惹事吧?”
  怀青自我评价道:“算是无功无过吧!”
  周权也下马走了过来,说:“能惹什么祸?他向来是分忧解劳、体贴入微。”
  李闯个头也不高,但他身材壮硕,气血旺盛。
  正值春寒料峭之际,他只在单衣外披了个披风,结果才走了几步路便又嫌热,把披风也给解下来了。
  看着骑在马上的周祈安,李闯道:“贤弟都会骑马了,出去放风好玩儿吧?”
  周祈安说:“好玩儿。”
  就是颠得屁股疼!
  几人边说边走,后头有人牵着马。
  怀信右手攥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了声,开口道:“大帅还在南衙忙着呢,叫大家先回府沐浴休息,晚上大帅府上家宴,给大家接风洗尘。”
  周权轻声问:“咳症怎么又严重了?”
  “每年冬天都这样。”
  冷气一入喉,他便嗑得没完没了,到了夏秋症状倒是会缓解许多。大夫说,若是能到南方休养几年,恐怕也会好上许多,但他哪有这闲功夫,大周如今又何来南方?
  周权又问:“长安近来还太平吗?”
  “一言难尽啊,老大。”说着,怀信抬头望了望那白茫茫的天,见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打了下来,“改天再说吧。”
  几人步行到了永宁坊门口,李闯、怀信便回了南衙,三人则各自回了府。
  将军和二公子回来了,将军府比过年还热闹。
  周祈安准备礼物也准备了小厮、丫鬟、仆人们的份儿,自然还有王管家的,把鼓鼓囊囊的绸缎包裹一打开,里面首饰、配饰、手把件应有尽有。
  他叫大家自己挑,便进了自己的院子沐浴更衣去了。
  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上了浆洗干净的中衣,周祈安便一头载倒进了柔软温暖的蚕丝被——还是家里好啊!
  他盖上被子小憩了片刻,小厮玉竹便敲了敲门走进来,在他床边轻声道:“二公子,将军说时辰差不多了,叫二公子准备一下,该去国公府给国公爷和夫人请安了。”
  他说了声:“知道了。”便下了床。
  几个小厮便帮他穿戴、冠发,随便这么一摆弄,整个人便精神了许多。小厮又往他革带上系了枚海棠玉佩,披了件狐裘,而后道:“好了。”
  第76章
  国公府倒是一如既往, 门前撒了盐、融了雪,道路夯得平平坦坦。
  义父还在南衙忙着,周权、周祈安便先入了内堂拜会夫人。两人在桌前喝了杯茶, 等了一会儿,夫人便抱着栀儿进来了。
  两人纷纷起了身道:“阿娘。”
  “夫人。”
  “快坐。”说着, 夫人把栀儿放下。
  栀儿则抱着王夫人的腿, 躲在她身后, 有些怯生生又有些好奇地看向了周权。
  周权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问了句:“还认得我吗?”
  “怎么不认得?”说着,王夫人把栀儿往前拽了拽, “快叫爹爹。”
  栀儿小声叫了声:“爹爹。”说完, 便又跑回王夫人身后去了。
  几人喝茶闲坐, 周祈安开口道:“对了,阿娘,我们还带了礼物呢。”说着, 把玉竹抱着的木箱打开, 见里面放着一大一小两个卧兔,卧兔下又堆了许多西域珠宝。
  这卧兔是用那日唐卓打下的白狐皮制成的, 王夫人和栀儿一人一个。
  他们又带来了许多皮毛, 此刻都放在马车上,周祈安便又遣了几个下人去抬。
  栀儿站在王夫人身侧, 抱着王夫人的胳膊露出个小脑袋来, 问道:“二叔叔,栀儿有没有礼物哇?”
  “这不就是了吗?”说着, 王夫人取了小的那一只卧兔, 给围到了栀儿额头上,“这东西叫卧兔, 就像一只小兔子卧在栀儿头顶上一样。”
  “小兔子!”说着,栀儿晃了晃脑袋,细密的绒毛便在她头顶左右飘荡。
  周祈安又道:“叔叔给栀儿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礼物,过两日便抬来!”
  而正闲聊,琴儿姑娘走了进来,说:“大公子,怀青将军到了,正在中堂。”
  周权便起身道:“那我去陪陪怀青。”又叫祈安留下陪夫人坐坐。
  内堂桌上摆了好些茶果,还有这个季节难见的新鲜水果。
  皇家在各地设有蔬果园,所产的蔬果专供宫里,宫里也会赏赐一些给大臣,他们府上向来没缺过这些。
  周祈安拿了一颗葡萄来吃,王夫人便在一旁道:“出门在外也吃不好吧?”说着,又对琴儿道,“一会儿把前儿宫里送来的蔬果都分一半送到周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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